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倚天]知微录 > 第4章 4 一线峡头辨伪毒,黄雀在后反成殇

第4章 4 一线峡头辨伪毒,黄雀在后反成殇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落魂谷的雨,下到天明方才歇了。

石洞外,山间雾气未散。杨逍立在洞口,白衣纤尘不染,正拍了拍袖口沾到的一点尘土。他双手拢在袖中,极随意地立着,看不出一丝昨夜与摩诃巴硬撼一掌又带着一个活人狂奔数十里的疲态。

程知微系紧了腰间的百宝囊。昨夜那口纯阳真气驱去了入体的寒邪,她虽然还虚软,神气却恢复得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快些。她将沾了昨夜毒血的柳叶银刀用布巾重新擦过,又连同银针一并收入袖中,随即走到篝火残迹旁,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卷以极细草墨写成的宣纸。

那宣纸极薄,字小如蚁,却字字清晰。

她昨夜脱力昏过,醒来之后,见杨逍盘膝调息,便就着将熄的火光,伏在平整的青石上默了两个时辰,将按察使司秘档库那本《江南道水路漕运火耗常例副册》里的要紧处,一字不差地抄了出来。

桃花岛一脉的本事,不止于武功阵法毒药。岛上弟子,自幼读的是奇门遁甲、易理术数,记性是练出来的。她翻过一遍的账册,三日后仍能默出七分。昨夜默的这一卷,连印信钤缝都记得。

“左使。”

程知微将宣纸折了三折,递到杨逍面前。

杨逍袖中的手伸出来接了,目光在那极细的字上扫过一遍,微微挑眉。

“按察使司秘档库的账册?”

“就是那一本。”程知微拢了拢披散的头发,“上面那笔海沙帮换取粗盐批文的暗账、‘丝绵’货入海沙帮总舵的记录,还有银钱流向盐运使司暗账的环节,都在这张纸上了。原册我没敢动,留的磷粉暗记还在。各位长老若怀疑这是伪作,自可以派人去按察使司验对,纸角我留了个磷粉印,和原册第三层书架那本第七卷的印子,一模一样。”

杨逍将那宣纸又扫过一遍,折好,收入怀中。

“何时抄的?”

“昨夜左使打坐时。”

杨逍抬眼看她。程知微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我这记性还算好使。”她极平静地说,“昨夜石洞烤火,闲着也是闲着。”

杨逍沉默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却在晨雾里散得极远。

“好记性。”

他顿了顿,袖中的手又拢了回去,极随意地立着,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程大人若在本教,不出三年,总坛账房的位子便是你的。”

“多谢左使抬举。”程知微屈身行了个江湖女子的礼,“只是账房先生惯是短命的,小官还是留在临安讨一口饭吃。”

杨逍轻笑,不再多说。

“一线峡在何处?”程知微将药箱背好,“左使带着我,要走多久?”

“西南二百里,过富春江边到。”杨逍抬眼望了望雾中的山道,“六大派昨日已到了昆仑、少林、峨眉、武当、华山、崆峒六家主事之人。本教五行旗也已先到。大戏未开,台底下已先抛了几杯酒、碎了几个盏。我的轻功,带上程大人,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程知微缓缓摇头,“那不成。"

杨逍眉峰一挑。

“左使带着我到一线峡,六大派见了你,第一个反应是拔剑,第二个反应是问这位姑娘是谁?”

程知微缓步走出石洞,晨雾沾湿了她的衣角,“你若答是同道,剑先扎我心口;答是朋友,剑还是扎我心口。你若答是临安府医官,那更妙,六大派里自有识得临安医署的人,立时咬定明教勾结元廷。”

杨逍袖中的手,又拢了一拢。

“你的意思?”

“我是俘虏。”程知微转过身,市侩的笑意又浮了上来,“左使在按察使司撞破朝廷阴谋,顺手抓了个官府的医官做人质。这个身份,最干净,最好使。"

杨逍定定地看了她一瞬,唇角微扬。

“好。”

程知微蹲下身,打开药箱,从最底层摸出一卷粗麻绳,这麻绳本是备着给断骨的病人做固定用的,伸手比了比长短,咬断多余的一截,将自己的手腕虚虚绕了两圈。

杨逍眉毛一挑:“药箱里连绳都备着。”

“医官行走江湖,遇上断手断脚的,这是救命的东西。”程知微将绳结松松打上,又撸松了袖口,撕开袍角两道口子,蹲下身抓了把泥土在颊上颈下略抹,“今日倒是给自家用上了。”

等她站直身来,已化作一个满身泥灰、形容狼狈的俘虏。

杨逍看着她这番变脸的手段,唇角那笑意又深了一分,却未评论半字。

“走吧。”

他大袖一拂,伸臂将她一把拢在身侧,足尖在湿苔上轻轻一点,两人如一缕晨雾般,掠入了西南方的山道之中。

一线峡得名非虚。

两壁陡立如斧削,寻常飞鸟都难横渡。中间一条山道蜿蜒而入,最窄处不过三丈,抬头望天,果真如一线白光。

杨逍将程知微放下时,已是当日午后。

谷口外三里一处缓坡上,程知微借着一株老松的遮掩向里一瞧,便倒吸了一口冷气。

谷中两侧山壁下,数百道人影泾渭分明地分作两阵。

南壁下,青衫道袍、缁衣僧服、蓝衫白羽,六大派的弟子布阵森严。

少林空闻大师手持念珠,双目半阖如入定。

峨眉灭绝师太按剑而立,鬓边那缕白发在风中如一道利刃,目光落在北壁下那面大旗上,寒意森然。

武当宋远桥身着青色道袍,拂尘搭在臂弯,立于峨眉身侧半步,神色平和,却自有一股子镇山之势。

华山派掌门鲜于通身着月白锦袍,儒雅俊秀,看似文士,腰间却系着一柄精钢长剑。

昆仑派何太冲身长如柱,玄色斗篷在风中猎猎。

崆峒派五老之一的宗维侠白须飘拂,眼神阴鸷。

北壁下,一面黑底红焰的大旗猎猎招展,旗下明教五行旗教众分作五色而列。锐金旗掌旗使,程知微分明认得,正是那日在盐运使司破墙而入的那位独眼老头,长刀倒提,立于阵前。巨木、洪水、烈火、厚土四旗掌旗使各司其位。

两阵相隔不过十丈。风自谷中穿过,连说话声都听得见。

“不管这寒冰绵掌是不是你魔教下的毒手,我霹雳堂雷家被你们打死的七条人命,这笔血债,今日便要有个说法!”一人声如洪钟,正是霹雳堂的雷三爷,几日前死在临安义庄那香主的亲师兄。

“寒冰绵掌出自何人之手,你霹雳堂没看见。指鹿为马地叫嚷到我明教头上,便是欺人太甚!”明教烈火旗掌旗使厉声回去。

“你们魔教百年来在西域作孽,今日在江南又添血债。"华山派鲜于通出列,声音温文却字字如刀,"六大派今日齐聚一线峡,是要替江湖除此一害。"

“除此一害?”烈火旗掌旗使冷笑,“三日前贵派的赵师弟在长沙动武之后暴毙,是不是也要算到我明教头上?”

鲜于通脸色微变:“你——”

“诸位少安毋躁。”

少林空闻大师忽然睁开眼,声音不大,却压住全场。

“是非曲直,自有公论。空闻今日来此,只问一句:这寒冰绵掌究竟出自何人之手。若非明教,明教自可清白而去;若是,”老僧目光一凝,“今日便在这一线峡,了此因果。”

明教阵中一阵骚动。灭绝师太握剑的手微微一紧,剑鞘轻响。

就在此时,山谷之外一声轻响,有人击掌。

啪。啪。啪。

三声清响,不疾不徐,却清清楚楚地传入谷中每一个人的耳中。六大派与明教教众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

山道一侧,一片残雪般的白色自松影后浮了出来。

杨逍一袭白衣,缓步而入。

两阵人马之间那块三丈空地,他走得不紧不慢。他双手拢在袖中,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仿佛只是个来赴一场寻常茶会的客人。他身后跟着一道青灰色的身影,腕上虚虚捆着麻绳,衣衫散乱,脸上和颈项处还抹着泥灰,正是程知微。

一线峡内,死一般寂静。

“光明左使,”鲜于通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嵩山论剑时他曾亲见此人空着一双手将当时华山掌门的佩剑挑飞了三丈远。

杨逍!"

灭绝师太剑已出鞘半寸,声厉如冰:“孤鸿子师兄之仇,贫尼今日便要讨!"

杨逍对她那半鞘的长剑,甚至未曾投去一眼。他径直走到场中,双手依旧拢在袖中,极闲散地打量了南壁下六大派的阵势一圈,又打量了一眼北壁下的明教本部,像是在看两方戏班在搭台子。

“我本不愿来。”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厚重的中气,谷中每一个人都听得字字分明。

“但到了临安,我才知,今日这一线峡,并非江湖的恩仇,而是旁人做的一桌席。诸位若再在此斗下去,便都要做了别人刀下的菜。”

“杨逍!你到此莫不是又要耍什么阴谋!”崆峒宗维侠长剑出鞘,白眉倒竖。

杨逍没有看他。他微一转身,目光落在身后程知微身上。

“这位,”他声音平平,“是临安府衙的医官,程知微。三日前在按察使司秘档库,被我撞见,从她手里,我倒是拿到了几样东西。诸位要不要先看一看,再决定这剑要不要拔出来。”

一线峡内,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程知微身上。

程知微在那些目光之下,身形微微一颤,垂着头不敢作声。腕上那条虚捆的麻绳,她将身子缩成了一团,活像个被逼到绝路的小官吏。这戏做得极对,谷中没有一人生疑。

杨逍自怀中取出那卷薄如蝉翼的宣纸,指尖轻轻一弹。

那纸本轻如鸿毛,借着他一股无形真气,竟平平稳稳地飘过三丈之地,不偏不倚落在了华山派鲜于通面前。

鲜于通俯身拾起。他展开宣纸,入目之处,面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到最后竟青灰一片。华山派这位掌门,年轻时曾在元廷做过小官,这宣纸上的公文暗记、盐务平账、钱庄流水,他一看便知是什么物事。

“这,这是按察使司的盐务副册!"鲜于通的声音竟有些发颤,“元统二年三月,海沙帮以常例名义,从盐运使司换取三百引粗盐的专卖批文,同年五月,一批代号‘丝绵’的货,经漕运入了海沙帮总舵……"

他顿了一顿,喉头滚动。

“这‘丝绵’,便是玄冰散!”

一线峡内,一阵极轻但极骚动的吸气声。

“玄冰散是什么?”宋远桥声音沉稳。

"是做假寒冰绵掌的料。”杨逍开口,声音依旧闲散,“盐运使司出银子,海沙帮出人手,玄冰散化为极细的粉,掺在粗盐里。练武的人离不得盐,日日吃下,毒渐渐积在奇经八脉里,平日无事;一旦动武、催动内力,毒性便随真气爆发,表面上看来是阴寒入脉,青黑发白,经脉僵死…”

他目光缓缓扫过满谷江湖众人。

“就像是中了我明教的寒冰绵掌。”

南壁下一阵死寂。

宋远桥拂尘一颤,眼神一沉。

随后,那死寂骤然被一声惨叫撕裂了。

“啊——!”

六大派阵中,一名华山派的中年弟子猛地捂住胸口,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面色瞬间由红转青,胸前青衫下透出一片乌黑掌印状的印记,嘴角渗出黑血,四肢僵硬如冰。

“赵师弟!”

华山派阵中一阵大乱。鲜于通奔过去,伸手一探那弟子的脉门,顿时变了脸色:“经脉僵绝,血气冻滞——这,这正是寒冰绵掌的脉象!”

六大派阵中哗然。

“分明是寒冰绵掌!”

“杨逍巧言令色!”

“今日不杀此魔头,难消我等心头之恨!”

数十柄长剑同时出鞘,剑芒齐指场中的杨逍。

灭绝师太剑已全鞘出,向前跨了一步。

杨逍站在那数十道剑锋之下,神色丝毫未动,连袖中的手也未曾抽出一只来。他只是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程知微身上。

“程大人,你这医官是不是临安最好使的,现在就看你了。”他大袖一挥,将程知微扯入场中,推到那倒地的华山弟子面前。

“医不好,便随这弟子一同埋了。”

声音响彻一线峡。

程知微跌跌撞撞进入场中,半跪在那华山弟子身侧。腕上麻绳虚绕着,她仿佛真的被吓得不轻,手指发抖地按向华山弟子的脉门。

场中众人虎视眈眈。鲜于通已按剑欺近半步,冷冷地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程医官,杨逍强掳你来,令你施救于我华山弟子。”鲜于通声音如冰,“你若在小师弟身上动半分手脚——”

“掌门放心。”程知微声音细弱,却稳得出奇,“小官无内力,便是想动手脚,也动不成。”

她指尖按在华山弟子的寸关尺三脉上,极快地滑过一遍,眉心微蹙。

“寒毒不深,已到表脉,未入心包。”她侧头看向鲜于通,“掌门可愿让小官施针?银针是小官自家的,掌门可先验毒。”

她从袖中抽出针包。鲜于通取过一根银针,指尖捻了捻,又以内力在针尖上一试,确认无毒,方才还她。

“小师弟的性命,便交予你。”

程知微不再多言。

她撕开华山弟子的前襟,露出那片青黑掌印般的毒气。指尖捻起一根三寸银针,借过鲜于通腰间一点药油抹过针身,而后腕上一抖。

那手法,在场众人皆看得分明。

针不是刺入,而是以一种极其玄妙的韵律“走”入穴中。她葱白的手指在华山弟子胸腹之间游走,每一针落下的方位,皆合着五行八卦的生克之变。一针入中脘,二针入神阙,三针入气海,四针入膻中,五针入鸠尾。

少林空闻大师本自合目,此刻竟缓缓睁开了眼。他双手合十,低宣了一声佛号。

灭绝师太冷冷地扫了程知微一眼,鼻端轻哼一声,不置一语,她不屑评论一个被魔教掳来的小官。

程知微浑然不觉身周的目光变化。她指尖捻动,将最后一针封入华山弟子的鸠尾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深褐色的丹丸,捏开弟子的嘴送了进去。

“这是小官自配的化瘀通脉丹,以当归、川芎、桃仁为引,解玄冰散的寒毒正对症。”她抬手在华山弟子胸口轻轻一按,又在其背心灵台穴上重重一拍。

“咳——”

华山弟子猛地咳出一口黑血。那黑血落在青石上,竟隐隐透出一层诡异的蓝绿色。

“腥、焦、甜——”鲜于通以指尖蘸了一丝黑血细闻,脸色骤变,“果然是玄冰散的毒气!”

华山弟子大口喘着粗气,额上冷汗如浆。他胸前的黑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不过几个呼吸,青黑已褪成了一片瘀红。

一线峡内,骤然一阵死寂。

程知微退开两步,垂着手,又回到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鲜于通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站起身,转向场中的杨逍,长揖一礼,“左使所言属实。华山派对先前言语之失,向明教告歉。”

“不必。”杨逍袖中的手拢了拢,“六大派弟子身上已带此毒者,我不清楚有几。但若今日在此动起手来,双方催动内力,只怕有半数人要死在这一线峡里,不是死在我明教手下,是死在那杯自己吃下的盐里。”

“杨左使。”空闻大师长身而起,双手合十,“盐运使司之事,何人为主?”

“汝阳王府。察罕特穆尔。”杨逍六字吐出,极平静。

一线峡内,又是一阵极轻的吸气声。

宋远桥拂尘一顿:“既是朝廷所谋,那今日这一线峡,便不是江湖的恩怨,而是天下的风雨了。”

灭绝师太剑尖在地上重重一点,发出一声清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