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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 伤药掺香藏死志,旧锁赠别了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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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药匙,慢慢搅匀,将药碗搁在窗台上晾着。

做完这一切,她洗了手,和衣躺到榻上。墙上有一道去年梅雨天渗下的水印,她看着那道水印,忽然觉得三年光阴过得极快。

来临安那日也是暮春,孟叔叔牵着她的手,从这扇门进来,指着那张窄窄的木榻说:“知微,暂且委屈些,好歹是个安身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很快便睡着了。

此后五日,程知微每日辰时准时到后堂为摩诃巴换药。

她的手法极轻极细,伤口日渐收敛,连摩诃巴自己都觉出了好处。他虽依旧不正眼看她,但也不再骂她了。

那两名番僧侍从始终寸步不离,站在蒲团两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她走后,番僧照例将药碗、纱布、针具逐一验毒。银针不变色,药膏无异味,一切正常。

摩诃巴偶尔会漫不经心地问她一些话,问她的家世、问她师承、问她来临安前的行迹。程知微一一答得条理分明,又处处显露出几分摩诃巴想要看到的那种,南蛮女子的小家气度,答完便战战兢兢地低头。

每问一次,摩诃巴心头的那层戒备便松去一分。

第六日午后,程知微去了城南的回春堂。

掌柜的赵大爷年过花甲,在这条街上卖了一辈子的药。程知微将一张方子搁在柜台上,又从怀里摸出二两碎银,压在方子下面。

“赵大爷,今年入夏怕是热得早。这方子上写的是藿香、佩兰、薄荷几味,烦您备一些。城外难民窝棚里孩子多,中暑了没人管。这银子您先收着,等入了伏天,烦您差人送过去。”

赵大爷接过银子掂了掂,笑着摇头:“程姑娘,你年年这样,自己的俸禄全贴进去了。”

“那几个孩子里有个叫小豆子的,去年冬天落下了喘病。”程知微的目光在药柜上扫了一圈,“您备药的时候多加一味款冬花,碾细了拌在糖水里。他怕苦,硬灌灌不进去。”

赵大爷连连应下。程知微便不再多言,提起药箱,出了回春堂。

街上有人卖时令的枇杷,金灿灿堆了一筐。程知微从前偶尔也会买上一斤半斤,拎去难民营分给孩子们。今日她在这筐枇杷前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午后她去了城外。常替难民营跑腿采买的差役阿牛正蹲在井边洗衣裳,见她来了,站起身迎上前。

“程姐,您伤还没好利索呢,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你们。”程知微将药箱搁在木棚的长凳上,从里面取出一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递给阿牛,“这些银子是今年下半年的药钱和口粮钱。我写了条子压在下面,哪些药去回春堂赵大爷那里取,哪些粮去城南的粮行赊,上面都写清了。你照着办就是。”

阿牛接过来,觉得那包银子沉得不对劲。他打开油纸角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程姐,这也太多了吧?够大半年的了。”

“我这阵子忙,怕顾不上跑这边。”程知微说得极平常,“你是个实诚人,这些银子我交给你我放心。若是我有一阵子不来,你就照条子上的办。”

阿牛挠了挠头,应了一声。

程知微在难民营转了一圈,看了看新挖的排水沟,又探了探几位卧床老人的脉象。临走时,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扯住了她的衣角。

“程姐姐,你脖子上那个亮亮的东西好看。”

程知微低头——是那枚小银锁,孟叔叔当年送的。指头大小的银片上刻着一个“平”字,取平安之意。她在临安三年,从未摘下过。

她蹲下身,看着那小姑娘脏兮兮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

“你叫什么?”

“小鱼儿。”

程知微伸手,将那根细细的银链子从脖子上解了下来。银锁在掌心微微发温,她捏了一捏,替小鱼儿挂在了脖子上,用衣领掩好。

“好看是好看,可别让旁人瞧见了。贴身戴着,保平安。”

小鱼儿咧嘴笑了。程知微揉了揉她的头发,站起身,提着空了大半的药箱向城门走去。

傍晚,她拐去了城西孟府。

孟叔叔卧病在床已有月余。程知微进门时,孟云起正坐在床前读书,见她来了,起身让座。

“知微,你的伤还没好,怎么又跑来了?”孟云起比她大四岁,书生模样,面容清瘦。

“来给叔看看。”程知微坐到床沿,替孟叔叔搭了脉。老人的脉象沉弱而涩,元气亏损太重,非药石可以回天。她心里清楚,面上却笑着说:“叔的脉比上月稳了些。入夏后我让赵大爷送一料六君子丸来,您按时服着。”

孟叔叔握着她的手,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怜惜。

“知微,你师父走的时候将你托付给我,我却只能让你在那府衙里受委屈。你若是觉得那差事做不下去了,随时回来,孟家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叔说的什么话。”程知微替他掖了掖被角,“我在府衙好着呢。”

她转过头,看着孟云起:“云起哥,叔的药不能断,我写了个调养的长方搁在枕头底下,你得盯着他按时吃。还有,你读书也别太苦了,夜里点灯别太晚。你素来脾胃弱,子时过后不宜再进食,尤其忌冷茶。”

孟云起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比我娘还啰唆了。”

程知微也笑了一笑。她在孟府坐了小半个时辰,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碎话。起身告辞时,孟叔叔已经在药力下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孟云起送她到门口,她走出两步,忽然回头。

“云起哥,叔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我去外头出趟差,过些日子就回来。”

孟云起微微一怔:“你要出差?去哪里?”

“还没定。”程知微笑着摆了摆手,“就是提前知会你一声。”

她转身走入暮色之中,再没有回头。

又过了三日。

程知微照常到后堂换药。膏药揭开、旧药刮净、新膏覆上。摩诃巴闭目盘坐,散魂香无色无味,随着体温一丝一丝渗入他的皮肤,顺着创口深入经脉。

她收拾完毕,磕头退出。刚走到回廊尽头,一名怯薛军的传令兵从仪门匆匆跑进来,险些撞上她。

“让开!”传令兵推了她一把,直奔后堂。

程知微在回廊的阴影里站住了脚。传令兵的嗓门极大,他在后堂门外单膝跪下禀报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禀大师!大都的补给车队已过嘉兴,明日午前可抵临安。王府送来的贡品清单在此:天山雪莲三株、鹿茸两对、西域红花十斤,另有上等肉苁蓉酒二十坛,系汝阳王爷特赐,犒劳大师及众将士!”

程知微倚在廊柱上。

暮色将她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她低下头,慢慢将缠在左臂上、已经不再需要的白布绷带解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收入药箱。然后她提着药箱,穿过庭院,回到自己住了三年的那间值房。

关门。插闩。

她坐到桌前,将药箱里剩余的瓶瓶罐罐一一取出,按照品类摆放整齐。每一只瓶子都贴着她亲手写的标签,字迹清秀端正。

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药笺上,用极工整的小楷写下了一行字:“回春堂赵大爷亲启:入伏后款冬花加倍,碾细拌糖。小豆子的喘方附后。”

写完,她将药笺折好,搁在那只已经空了的玉瓶上面。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清辉照在她颈下那片浅浅的、银锁已不在的皮肤上。

她想。

一切都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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