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卢枕微所料,那些人在卢府书房找不到那东西,果然消停了下来。
詹伯又等了三日,准备给卢枕微报信之前,再次清点了书房的物件。东西还是没少,却平白无故多了一件。
那是个装了茶叶的锦盒,没锁,就那么明目张胆地放在桌子上。茶叶底下埋了一张字条,写着——
【想知道你家落狱真相,明日,午时三刻,聆霄阁,二楼。】
卢枕微从信里抬头,看向对面同样震惊的秋水,真诚发问:“聆霄阁是干嘛的?”
*
“我们这儿啊,那可是这皇城里,听曲儿喝酒最好的地儿!”
领着两位衣着华贵、穿金戴玉的外邦客人,聆霄阁伙计笑开了花,自豪又殷勤地介绍:
“您二位里边儿请,您请看,一楼正中是我们的通天座,这舞台直通顶楼,那是余音绕梁啊!您再看台上这群乐师,皇家班子,全天奏乐!一会儿还有舞娘……包间?哦哈哈哈哈,当然有了!三、四楼包间视野最好了!二楼——呃,真是不巧,二楼半个月前就有贵客全包了——哎,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诓您啊?更不是看不起您……害!您看——”
十根指头都带满了玛瑙戒指的客人胡须一撇,心想还有谁能比我富,顺着伙计的目光向上看去,却是一震,讪讪闭了嘴。
二楼那唤做停云榭的头阁,被透如蝉翼的淡色绡帘遮了个严严实实。碰巧,侍女开了半扇窗,一阵微风吹进,掀起绡帘一角,露出里头独酌那人的侧影。
那是个壮硕的蓝衣贵人,短马尾高束未戴冠,踞坐于矮榻,一手支头,一手执杯,眼神微醺,百无聊赖地扫视着一楼的舞台。
偏生那么巧,那视线毫无征兆地滑了过来,一下子跟那外邦客人对上了!
只一瞬,那外邦客人便脚底生寒,身子僵硬。
男人目光里的漫不经心,登时幻化成了锐利和冷冽的审视,让他无端想起了自己的老家特产——戈壁滩上晒着太阳巡视领地的狮王。看似慵懒,张口却能咬掉你半个身子。
外邦客人:“……那还是三楼吧,不!四楼、四楼更好!”
二楼的宋于澜,看着楼下那两个暴发户一样的外邦人,神情紧张地被领上楼,掩嘴,打了个嗝。
他一壶酒都快喝完了,等人的却还没到。
宋鹤知怎么搞的!哪有设鸿门宴,主人家还迟到的道理?
就在他耐心即将耗尽,准备下楼去逛一圈给卢枕微买点儿零嘴的时候,楼下突然一阵喧闹。
撩开绡帘,正好瞧见一身骚包粉袍的钟旭被簇拥着进门。
刚离开垫子的屁股登时又坐了回去。
终于开席了。
“不是你请客喝酒么,怎么这么晚才来?想赖帐?”
钟旭刚进头阁,就听到宋于澜那懒洋洋不着调子的调笑,抿紧了嘴没应他。
目不斜视径直走到窗边落座,又整理了好一会儿衣摆,这才端起侍女递到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将杯子掷回桌上,发出一声清响。
直接把“老子不爽”几个大字写脸上了。
钟旭架子摆完,本以为宋于澜会暴怒,跟自己大吵一架,二人就此撕破脸皮。
谁知那边却陡然安静了下来,他两杯茶已见底,宋于澜还是屁都没放一个。
钟旭心痒难耐,却又拉不下脸去瞧。只好轻咳两声,借着捂嘴的功夫,余光偷偷瞟。
入目却是一片墨蓝。左看,墨蓝,右看,墨蓝,上看,一条成色极好的玉石腰带?
什么碍眼玩意儿?滚一边去!
轻啧一声,钟旭伸手就要拂开,将触到蓝色布料之时,却被一把握住了手腕!
骨头像是要被捏碎,钟旭后知后觉抬眼,才看清那蓝色竟是宋于澜本人!他悄无声息站在这里,块头极大,如同高墙,连光都一同遮挡,将去路堵死。
睥睨的双眼里毫无笑意,他陡然扬手——
钟旭连忙抱头,“别打我!”
肩上传来压力,钟旭浑身一抖,呜咽一声,那手却揽住了他的肩,安抚似地拍了拍。
“抖什么?说笑而已,我又不会真的揍你。来,喝酒!”
危险解除,钟旭盯着宋于澜宽阔的背影和精瘦的腰,暗自吞了口口水——都是纨绔,为何他身材这么好!真打起来,自己怕是一分胜算都无……
然而,宁王的话陡然在他耳边响起,钟旭心底顿时又多了几分底气和怒意。
都是啃老爹的,他宋于澜又比自己高贵到哪儿去!
嗤笑一声,钟旭起身走到宋于澜对面坐下,努力稳住发颤的嗓音:“我可请不了您这尊大佛——翰林院都请不到您。”
“哦——我当你气什么呢?”宋于澜恍然大悟:“你堂堂兵部尚书家的公子,同我一只巴掌大的鸟计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