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知停笔,抬眼问他:“谁给你的消息?”
“侯相。”
“黄安早在一个时辰前,就亲自去了靖王府,骑马去的。”
兰棠瞪大眼,这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皇城里的人都知道,黄公公年轻时在宫门前被迟将军的战马蹄子踹过,从此靠近四条腿的活物就头晕目眩,能让他亲自骑马去送信,可见皇上有多看重那收信人。
淡然地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宋鹤知不动声色重新提笔,从容道:“别总是指望着别人来爱你。念想若是一味寄托在别人身上,那一辈子也只是个念想。倒不如在自己手里紧紧攥着,变成拳头。”
兰棠捏着墨锭的手卒然攥紧。
他突然记起八岁那年地动,他被压在祖父最喜欢的那张梨花木大方桌下,眼睁睁看着他那总是不着家的爹,抱着他年幼的妹妹,转身离开的背影。
一只野猫猛然扑出来,一把压断了那枯树枝,麻雀尖叫着全飞走了。
突然释怀了似的,兰棠扬起一抹轻松的笑。
“主子通透。皇上......怕是时日不多了,您的计划,咱们要提前开始吗?”
宋鹤知没答,反问:“靖王府那边如何?”
“二人根本没圆房。靖王殿下整天出去喝花酒、听曲子,还有好几次酩酊大醉地闹市纵马去兵部。卢枕微一直缠着胡图,求见靖王,却也并没有见上。整日带着他那丫鬟在王府里闲逛,昨日还回了卢府过夜,似乎是没有告知,天还没亮靖王府就派车去接人了。”
“没有见上?”笔尖一滞,宋鹤知皱紧眉头。兰棠摸不透,又问:“主子可是在担心卢枕微横插一脚?”
宋鹤知摇摇头,眯起眼睛:“我只是想不明白,五弟不好龙阳,为何要娶卢枕微?娶了却又不见人?”
“或许他就是看那卢枕微不顺眼,想羞辱他呢!”兰棠想起宋于澜禁足前那日来宁王府时候的嚣张模样,“靖王殿下不是说要‘好好感谢’他吗?”
“你不懂他——羞辱的方法万千种,何必把自己倒搭进去。”宋鹤知捏捏眉心,“对了,派去卢府的人,东西找到了吗?”
“还未。但那管家将书房重新布置了一遍。”
“守株待兔,”宋鹤知长吁一口气,“五弟真是娶了个不得了的人啊。”
把抄好的经书递给兰棠,宋鹤知起身,“你知道该怎么做。”
没披貂裘,他径直走入雪中,将那残枝的尖端部分拾了回来。
兰棠赶紧上前,以为他是要留下开春栽种。却见宋鹤知越过他的手,把那截枯枝整根扔进了火盆里。那嫩芽和枯树瞬间被火焰吞噬,发出两声噼里啪啦的闷响。
“将卢枕微一起请去吧,时间按照原来的就好。快过年了,他俩凑一起,才热闹。”
*
这头,卢枕微脸也没洗,口也没净,穿上衣服就上了马车。也不知胡图是在哪儿找的车夫,马车硬生生开出了战车的架势。
可怜卢枕微肚子里空无一物,颠得差点儿自己也要跟景昌帝一样昏倒在路中。
好不容易回了靖王府,却不见宋于澜。胡图领着人正布置早饭,见了衣衫不整的卢枕微,忙跪下来谢罪,说宋于澜因为担忧景昌帝,已经先一步入宫了。等人醒了,再叫卢枕微去。
那要他这么慌里慌张地赶回来是?
坐车好玩儿吗?
宋于澜这个坏家伙!
卢枕微困又不敢睡,硬是在正厅等到了傍晚,胡图问他是否现在用饭时,才等到宣他进宫的口谕。
雪又下大了不少,宫门前停了不少官员的车马。
卢枕微的马车从中间挤进去时,他听到有人在低声诵着什么:
“众病悉除,身心安乐......”[1]
乾元殿的“乾元”二字,象征着景昌帝是万物之源。作为寝宫,乾元殿修得很是恢弘。但此刻,漫天白雪将其吞噬,连带着门口扫雪的那几个丫鬟太监,都从这世上抹去了,只留下半扇窄门。
卢枕微只得摸索着向前,刚踏上台阶,那门却兀自从里头开了,浊气混合着线香登时将他裹挟。
寒暖交加,卢枕微打了个战栗,定眼一看,殿内竟挤满了人。甘杜衡为首的太医院医师,以及侯启蔚等朝中大臣,对坐无言,面露难色。
黄安看起来是最镇定的那一个,领着他从大景的半壁江山中穿过,行至内室门口。
“王妃,请进吧,皇上在里头等着您呢。”
双手按上那扇门,卢枕微才惊觉自己手心已汗湿。他不知道这是源自于对景昌帝的担忧,还是终于要见到宋于澜的紧张。
但他没有回头路。
“吱哑”一声推开门,像是踏入虚空,连脚底踩过地毯的声响都格外清晰。内室空旷,只燃了两盏油灯,火光如薄纱,虚笼着尽头那张龙床。
床帏像倒扣的花苞,花瓣如圣光散落。里头,侧着坐了个男子,只露出半张模糊不清的脸,姿态却凌厉,像一尊镀了金身的夜叉。
卢枕微在龙床前几尺的地方停住脚步。
那夜叉并没有转过来看他,却开口道:
“父皇,闻安来了。”
闻、安。
姓名如衣衫。亲耳听到那两个象征着自己的字,以如此亲昵的语气从陌生男人口中讲出,不亚于赤裸示人。他恍若被剥了壳的荔枝,生涩地被捧到桌上,等待着被拆骨入腹。
那瞬间,卢枕微那颗心就如同油灯上舞动的火焰,一晃一灭,一晃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