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枕微后知后觉,方才竟将这人误以为是景昌帝,没想到却是宋于澜!
“闻、闻安......”
虚弱的气音自帏帐传来,卢枕微这才意识到景昌帝躺着,呼吸声轻若蚊呐,与上次宴会上暴怒的判若两人。
“新婚......可好?”
“托皇上的福......挺好的。”抬眼,宋于澜那张模糊的侧脸看不出任何端倪,卢枕微垂眸继续道:“靖王......待我也极好。”
帏帐下,宋于澜的肩膀有一瞬的僵硬,卢枕微并未瞧见。
“好,好,都是好——咳咳,好孩子——咳咳!”
虽然看不见脸,但卢枕微似乎听到景昌帝笑了。他一笑就开始咳嗽,痰音浑浊,说一句话要停下来休息三四次。
“于澜,别再......咳咳咳,不......不着家了......”
他此刻与那些油灯耗尽的老人别无二致,絮絮叨叨地拉着儿子的手,叮嘱着那些老生常谈的话。
宋于澜给他垫了几个垫子,枕高他的头,呼吸更顺畅。景昌帝靠上去,似乎舒服了些,没咳嗽,也没说话。
或许是累了,抑或是睡着了,久到甚至卢枕微都怀疑他是不是晕过之时,却又听他唤:
“闻安,我知你有恨,你爹的事......朕也是身不由己......不求你能理解,只是......希望你别带着仇恨......度过一生......别叫皇上,叫我父皇!”
卢枕微闭眼咬牙,起身往前几步,“......儿臣,明白。”
“都说,生子......当如,卢闻安,咳咳,”景昌帝浑浊的眼盯着亮黄色的床帏,流下两滴泪来:“有你,辅佐......我儿,我走、走了也安心......咳咳——”
瞳孔一缩,卢枕微磕头:“请......父皇收回这话!”
宋于澜也赶紧道:“您定会长命百岁!”
景昌帝摆手,咳嗽却停不下来,脸迅速憋得通红,很快连咳嗽的劲儿都没有了,整个人像案板上的鱼,只能无力地扑腾。
宋于澜腾一下站起,惊呼:“传太医!甘太医!黄安!”
霎时间,门被撞开,人群像流水一样涌进来。
卢枕微被挤出去,在外头等了两个时辰,才见黄安出来。
“皇上情况稳定了,现下又睡过去了。王妃今日跑一趟辛苦了,也是了却皇上一桩心事了。靖王殿下让我告诉您一声,请您自个儿先回府休息,他今夜留在这儿陪皇上。”
卢枕微没有理由留在这儿。道完谢,便也返回。
出门,雪已经停了,整个皇城却已被白雪覆盖,寒冷刺骨。
*
景昌帝转好的消息传入靖王府的时候,卢枕微正在院子里打拳。
他没有放弃成婚前匆匆学过的那些拳脚功夫,反而通过练习发现了它除了强身健体外的另一重作用。
静心。
他一拳送出,脑子里打成结的思路就松开一点儿。
随着景昌帝病重一事一同发酵的,是一则传闻,说景昌帝已知自己命不久矣,最近在考虑传位之事,似乎,有意传位给靖王宋于澜。
这条消息是卢枕微进宫后的第二日一早听到的。而当日傍晚,另一则传闻便横空出世,甚至一度盖过了先前那条。
说是宁王给景昌帝祈福的经文快马加鞭送去寺庙时,掉了一张在路上,被一位卖菜的大妈捡了去。那大妈不识字,就去问了隔壁开医馆的大夫。
碰巧那日刚好有个戏班子的老板在这儿看病,一看这经文,想起刚过世的老爹,泪便流了下来,当即写了首上口的曲,演了出来,就这么一传十,十传千,不出几日,连出生没多久的小孩都会哼唱,一同为皇上祈福。
就这么,宁王虽然当日人没被召进宫,但心意传遍了全国上下。作为不受宠的皇子,多年来不争不抢,即使不受宠也坚持抄经。正是此等孝心感动天地,景昌帝的病才得以好转。
而人人传唱的,正是卢枕微入宫当日在宫门听到的那个——
“众病悉除,身心安乐......”
口中念念有词,卢枕微另一拳送出。
且不谈这第二个传闻是否真实,第一个倒的确是千真万确。
景昌帝以玩弄权术出名,三十二岁才得到这来之不易的位置。卢枕微十分意外他居然真的想传位给宋于澜。
宋于澜是个废物啊!
大景到了他手里,还能挺多久?
不过大概景昌帝自己也知道宋于澜能力不行,那日醒来才匆忙要见自己,大抵是看中自己的才能,要自己帮宋于澜坐稳王位。
那宋于澜求娶自己,是否也有这层意思?难道他自己也想称王?
卢枕微想得太过入迷,额角的汗一个不留神就落进了眼里,刺得他又是揉眼又是狂眨,最后眼眶通红,热泪盈眶。
“哎呦!王妃知道皇上醒来感动得都哭了,殿下知道了该心疼了!”
见来人是胡图,卢枕微也懒得反驳了,却见对方从袖口里掏出个东西。
“奴才置办回来的路上刚好碰见卢府的人来送信,似乎很着急的样子。我想是有什么要紧事,怕您等得着急,就自作主张先给您送来了。”
卢枕微道谢接过,等胡图走后立马拆了。信是詹伯写的,卢枕微刚看了没两行,双眼便瞬间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