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与“老实人”毫不沾边的脸。
挺鼻、剑眉、厚唇,每一样都使他看起来极具侵略性,甚至于那双向来温润的眼,此刻都被衬得多了一层锐利灼人的弧光。
“我的确不是车夫,我姓陈,叫陈西洲,是个江湖游侠,无门无派,就爱好打抱不平,拔刀相助。”
卢枕微神色一滞。
“如何证明?说不定你是靖王的帮手,接近我也是为了让我放下警惕。”
陈西洲轻嘲一笑:“靖王宋于澜可是螃蟹转世,在这皇城里横行霸道!我若同他一伙,何需每次找你都偷摸遮掩?”
“至于我的江湖身份,更是无需多言。你若是不信,我口水说干了也没用。不过我能告诉你的是,我与宋于澜有仇。接近你的确有我私心,我想让你考虑一下,不如我们联手,你查你家的案子,我清算我的仇怨。”
卢枕微警惕地问:“你与他什么仇?”
“他爹的宋于澜!”陈西洲突然一个暴怒,激得卢枕微拿匕首的手都抖了一下。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在江南,因游湖时船抢道,我姑母儿子的老婆娘家的哥哥的侄女的婆家的二儿子与他起了些争执。”
“本来我姑母儿子的老婆娘家的哥哥的侄女的婆家的二儿子都率先赔礼了,想着退一步海阔天空。这人却不依不挠,直接将我姑母儿子的老婆娘家的哥哥的侄女的婆家的二儿子推下水。可怜我那姑母儿子的老婆娘家的哥哥的侄女的婆家的二儿子年仅十三,就这么丢了性命。”
陈西洲仰头,似乎强忍着不让泪落下。
“我那姑母儿子的老婆娘家的哥哥的侄女的婆家想着这事儿就算了,毕竟人家位高权重——但我说不行!”
“我们江湖人,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管你是武林至尊,还是无名小卒;皇室血脉,还是市井小贩。你上江湖上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敢爱敢恨‘吹梦到西洲’的名号?”
面对陈西洲激情澎湃又期待的眼神,卢枕微缓慢地、诚实地摇了摇头——
你亲戚还挺多,但我确实没听过。
“啧,看来我的名气还不够大......”他有些懊恼地自顾自低语,接着却又话锋一转:“不过!”
“等我干掉靖王,便能一举成名,自此江湖上就会流传我的事迹,而我姑母儿子的老婆娘家的哥哥的侄女的婆家的二儿子的在天之灵,也能得以安息!”
见他跟个炮仗似的一惊一乍,胸口的血又渗出来一团,卢枕微握匕首的手不自觉松了些。
虽然脸变了,但这人还是此前那个咋咋唬唬的“齐十”。
“啊,失礼了!忘记宋于澜是你夫君,今日还是你的大喜之日,我不该当着你的面骂他的。”
“你明知道我根本不在意,”卢枕微放下匕首,从怀里摸出金创药,扔给陈西洲,自顾自回到桌前坐下。
“你的表演很拙劣,但我今日心情好暂且信你。你想怎么合作?”
陈西洲乐呵呵接住小药瓶,伸出二指,压低了声音:“一,我要查清楚靖王这些年干过的每一件坏事,你给我提供情报,我会常常来找你。其二——”
他低头,用手指沾了沾自己胸口还微凝固的血,突然俯身凑了过来。
卢枕微措不及防对上他虎视眈眈的目光,没躲,却是攥紧了拳头。
陈西洲那沾了自己血的指头最后落在卢枕微那白得能看清每一条脉的手背上,烙印一般划了个叉。
“待时机成熟,我需要你出手干掉宋于澜。”
说完,他踱步至卢枕微对面坐下,悠哉悠哉地给自己倒茶喝。
没来由的,卢枕微觉得那叉开始发烫,像是二人结下的契,红得发黑,黑得灼眼。
视线从手背收回,卢枕微问:“那你能给我什么?”
“保你周全。以及,你家的事,我也会全力帮你,直到你查清那一日。”
陈西洲的身手,卢枕微再了解不过。他垂眸,扯下袖口,将手背遮住。
“成交。”
“你嘴唇都干了,喝口水休息一下吧。”陈西洲说着,起身给卢枕微倒了杯茶,动作大了些,牵扯到胸前的伤,又往外渗了些血。
但他毫不在意,“哦对了,我打听到这王府里安插了宁王的眼线,宋鹤知更是毒中之毒,你要小心。”
“你的血......刚给你的药,赶快敷一敷吧,不然等会儿伤口都愈合了。”
大抵是累了,卢枕微有些心不在焉,伸手胡乱抓了个杯子,就往嘴边送。
陈西洲哪里听不出他这是内疚,又不好直接道歉,于是忍笑道:“好好好,遵命,多谢卢大人的药。哟,这药看起来还挺眼熟,挺像初见时我给你那瓶——哎!别喝!”
却是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