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贴身小厮兰棠将满室的灯笼熄尽,独留一根红烛,照得宋鹤知那张消瘦的窄脸显出锋利的凶相。
“主子,打听到了,黄公公宣的的确是赐婚的圣旨,且他已从卢府离开,看样子,卢枕微应该是答应了。”
宋鹤知笔尖一滞,突然记起此前宋于澜那番“知恩图报”的发言来。
“没想到五爷竟也有这般痴情的时候,连写了十封亲笔信呈上!”
兰棠感叹,“听说皇上大怒,卢家没落了不说,卢枕微还是个体弱多病的男子,哪能做正房!但拗不过五爷绝食又下跪,这才被迫答应。”
“他自幼便是这样,想要的,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到手。”
宋鹤知嗤笑一声:“也就父皇宠他,无论是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只要他开口,不出半日都能得到。只是上头的快,下头也快,就是不知他对卢枕微的这份‘真心’,能坚持多久。”
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屑与不满,兰棠眼珠一转,立即转移话题。
“恭喜主子!本来禁足一事五爷已经对皇上心生间隙,这一闹,估计皇上对他更是失望。刚好替我们省了力气,离主子大计,更近一步!”
“呵,没那么简单。”红烛的火焰印在宋鹤知脸上,像生出的獠牙,托住他讥讽的笑。
“那卢枕微可不是什么凡夫俗子,虽然有五弟求情的助力,父皇愿意听卢枕微一言。但他有理有据,钟迹和王致知这回都被他摆了一道,那书侍诏更是丢了性命。不过我倒是好奇,他为何答应赐婚答应地如此爽快?”
兰棠理所当然,“卢家穷得都快吃不起饭了,还不赶快抱紧这天降的金龟婿。”
宋鹤知摇摇头,这理由根本站不住脚,卢枕微不像是这样的人。
“说起这个——卢家那宅子,怎么还没拿下来?”
兰棠声音一下子收了回去,嗫嚅??道:“......主子莫怪......”
“除我们外,还有不少人出价竞争。卢府那老管家又磨磨叽叽的,一直找借口吊着就是不肯卖......是奴婢办事不力,请您责罚——”
宋鹤知:“现下卢枕微成了靖王妃,只怕卢宅是不会再卖......罢了。”
预想中的怒叱并未到来,兰棠松了口气,就见宋鹤知放下笔,右手伸进装了盐水的茶盏里拨弄出来两滴,那纸上的“天佑”二字霎时晕成两朵刺眼的墨花。
“李家那小子不也没找到吗?宅子到了五弟手里,就是到了我们手里。至于卢枕微......买他命的人排了一条街,用不着我们先出手。”
宋鹤知将纸叠好,递给兰棠。
“这是今日给父皇祈福的经文,照常送去宫里吧。对了,此前得来那药酒,作为新婚贺礼给五弟送去,卢枕微的骨头再硬,沾了那酒,也能软成春水。”
“主子好手段!”兰棠笑得猥琐:“还有一件事要向主子禀告,王麓那头,查到三皇子的确同夏人有些联系,好像是倒卖绸缎和香料。”
“估计是他那小妾的关系,先盯着,不用太紧张。”宋鹤知吹灭了那红烛,面容隐匿在黑夜里。
“我们下一步棋,就先送给五弟和他那马上要过门的卢大人吧。”
*
七日一晃便过,卢枕微好像无事发生一般,早起出门遛弯,下午在家喝茶看书写字。
靖王府送来的聘礼源源不断,霸占了整个院子,卢枕微将其当成路障,绕道行走,看得秋水干着急。直到出嫁当日,那箱子才被卢枕微打开,却也只是取出喜服换上。
“真俊啊我家公子!可惜老爷夫人没能见到您这模样。”詹伯抹着眼泪,看着大红色的卢枕微感叹感慨。
对着镜子,卢枕微却偷偷松了口气,还好那靖王没什么特别的癖好,给自己穿裙子。
目前看来对方还算良心,那嫁妆,他就照单全收了。
到了黄昏,靖王府接亲的轿子终于来了,队伍长长一串看不到尽头,前头一批挂着大红花的马开路,马上却不见新郎官。
卢枕微一眼扫过去,倒是发现了黄安的轿子。
应当是代表景昌帝来观礼的。
更巧的是此时对方恰好掀开帘子,二人一对视,黄安就要下轿前来祝贺。
秋水的关注点却不在这头,她冲到队伍前头,揪住一个看起来最像是管事的人,不满地问:“靖王呢?”
那领头的王府管家是个敦实的年轻胖子,被一个小姑娘质问有些挂脸,刚想回敬几句,却在看清她身后的卢枕微时愣住,一时忘了喘气儿,结结巴巴道。
“王妃……这身红装当真……真是仪表堂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