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圣旨卢枕微最终还是接下了。
“公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黄安走后,秋水抽泣着问他:“所以你今晚才迟迟不肯回房歇息,宁愿在院子干坐,就是在等这道圣旨!”
“真当我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啊?”卢枕微抹去她鼻尖上滚落的泪珠,“别哭啦,小心明日眼睛肿成两个大鸭蛋,叫对门那好嚼舌根的小厮笑了去。日后去了靖王府,女侠你可要替我撑腰哦。”
“公子你放心!”秋水眼睫上还挂着泪,却大力拍了拍胸脯,“有秋水在,一定不会让你受欺负!”
“谁也不能欺负你俩!”
就见刚送走黄安的詹伯提着灯笼回来了,手里却多了个大包袱。他一把将包袱塞到卢枕微怀里,苍老的手替他仔细紧了紧披风。
“公子,这里头是家里剩下的银票和值钱的物件。马车我已遣人去喊,半盏茶后就到侧门。趁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带着秋水快逃吧。你们只管往远处去,剩下的我来应付。”
“詹伯——”
反手拉住转身的管家,卢枕微却蓦地愣住。
火光下,皱纹早已如蛛网一般爬满了这位年迈管家的额间、眼角,在嘴边留下两条刀刻般的沟壑。
自卢枕微记事起,詹伯就很有精神头,一年三百六十多天,无论刮风下雨,总能在账房或是大厅瞧见他忙碌的身影,倒叫卢枕微忘了,他本应也是抱孙子享天伦的年纪。
但他既未成婚,也无子嗣,辛劳半生唯一惦记的能称之为家的地方,也即将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喉咙像是被掐住,卢枕微再次开口,声音变得嘶哑悲戚起来:“詹伯,我要是逃了,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你吗?”
“不重要。我一个快入土的糟老头子,死了也就死了。”詹伯慈爱地笑了,浑浊的眼睛看着卢枕微和秋水,“可你们不一样。公子,老爷夫人若是还在的话,是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这样被欺辱的!”
眼帘渐渐垂下,卢枕微呼出一口浊气,五指狠狠攥紧了包袱。
“我卢枕微早已不是什么怀春少年,跟和靖王宋于澜更是压根儿就没见过。他向景昌帝求我,绝不可能是真的属意于我!”
再次抬头时,眼中又燃起坚定的火光。
“这段日子他三番四次在皇上面前提起我,甚至指明要我照料他的爱宠,好心坏心,我总要弄个明白。况且,我一早就怀疑他同我们一家落狱一案脱不了干系。詹伯、秋水,我必须查清楚这事,不能让爹娘死不瞑目!”
詹伯安静听完,拉起他的手,轻声问:“好孩子,牺牲自己来换个明白,真的值得吗?死去人的真相,比活着的人的人生更加重要吗?”
看着面前这两位他仅剩下的“家人”,卢枕微重重点了点头。
“我不能一直逃,也根本逃不掉。有件事,我先前没有同你们讲。”他转头看向书房,“刚出狱那时,李毅栋和他的书童曾两次偷偷潜入我卢家书房,似是在找什么东西。我怀疑,这东西同我爹被指认参与三皇子谋反,甚至与宋于澜也有关。”
“此外,平日里也有人一直在监视我。虽并未对我下手,但我认为他们也是在观望。我觉得想害我们卢家的很可能不只是一波人。”
看向沉默的二人,卢枕微不由得提高了音调。
“詹伯,你还不明白吗?这东西他们找不到决不会善罢甘休。真相若是不揭开,只会有更多的像你一样无辜的人被牵扯进来,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他们找到。”
詹伯面露难色:“那他们要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卢枕微摇摇头,“我也不知。但宋于澜应该知晓。他接近我,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东西。既然他把查到真相的机会送至我面前,我便要牢牢抓住。”
“可万一那是虎穴狼巢,公子你孤身一人该如何是好!”
“这不还有秋水嘛!”卢枕微安抚詹伯,“不是我信口开河,詹伯,我敢打担保,此去我绝不会出事!”
他如此笃定,其实正是秋水猜测的那样——他的确知道圣旨今夜会来,也已打定主意了要接旨。
昨夜神仙再次入梦告,竟是告知赐婚一事,并且再三叮嘱他务必要答应。
【我知道你疑惑、不解、甚至愤怒、委屈,但是请你接旨,这是你保命的关键。至于宋于澜,他不会对你怎么样,也不敢对你怎么样。相反,你倒是可以对他出言不逊、拳脚交加、拔刀相向......】
那后面的话多少有些大逆不道了,倒像是对仇人说的。
卢枕微想了一整日,根据前两次经验分析,这位神仙救他于水火之中,并不像是要害他的样子。所以最后他决定赌,赌自己即使去了靖王府也会安然无恙。
“不管是龙潭还是虎穴,我都要探个究竟,就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他倒要看看,是宋于澜算计他,还是他算计宋于澜。
*
宁王府内院,一场作诗会刚结束。
青年才俊们相继告辞,留下宋鹤知独坐在铺满诗集的室内执笔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