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如何能撒谎?卢枕微,你来说,战报、名单、你和边迟,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皇上,战报的问题,的确是我先发现的。当我同贺侍诏提起‘战报有问题’时,他却说他负责的部分,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在我提出要向承旨禀告之后,他还让我别多管闲事,说兵部不会核查,翰林院也就不用核查。”
“噗通”一声,贺迩跪倒在地。卢枕微余光扫过他毫无血色的脸,继续道。
“但我仍旧不放心,因为以‘偷换姓名’而‘抢战功’的事情在前朝并不少见。是以我那日下午就打算向承旨禀告此事,却被贺侍诏截胡,碰巧听见他将战报有问题一事告诉了承旨。”
“当时小边将军的确一同与我在门外等待,我根本不知道他就是边迟,因此也并未交谈。”
“再后来,我收到靖王托付茉莉于我照顾的任务。同日,王承旨将战报有问题的事告诉了我,让我多留意。我于是将整理出来的问题战报悉数上交,这其中,便有‘钟九日’这份。”
钟迹恶狠狠地瞪了卢枕微一眼。
“甘太医是我爹生前好友,前几日我去给他贺寿,在甘府后花园遇见了小边将军。他将我骗至外面一处院子,告诉我战报有误,同时讲了‘钟九日’的冤案,将被顶替的名单交给我,实则想让我帮忙禀告给兵部。”
“你就不好奇他为何不自己同皇上说?”侯启蔚问道。
“我问了他,”卢枕微看向跪着的边迟,轻轻摇了摇头:“小边将军说他不信任翰林院。”
侯启蔚:“那他为何相信你?”
“因为我爹娘。”卢枕微抬眸,看向殿内高悬的“中正仁和”匾,眼中有水花流转:“因为我也曾如‘钟九日’一般被污蔑,承受着旁人所不能理解、无法承受的冤屈。”
侯启蔚没再接话,沉默着移开了眼。
良久,景昌帝开口:“那你为何不一早禀告朕?”
卢枕微深吸一口气,景昌帝头上那块匾的前两个字被火光照得发亮,他蓦然想起齐十那句话。
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我因贺侍诏的两幅面孔而有些不满,觉得承旨既已知战报问题,定会负责到底,便也不愿再去争一个‘谁先发现’的名头。后来即使小边将军将名单给了我,我也不敢贸然向皇上呈递,一是相信翰林院和兵部的双重审核,二是担心我人微言轻,无人会信我。”
“但我也不忍置身事外,只好留了个心眼儿,将问题战报誊抄了一份,和名单一起随身携带,就是等到万不得已之时,能拿出来作证。至于茉莉听到贺侍诏那些话,我全然不知。”
卢枕微说完后,景昌帝未置一词,但面色稍为好了些,接过黄安斟的热茶,缓慢喝了一口。
于是另一个当事人贺迩终于慌了,求救似的扑向王致知。
“是王承旨!是王承旨说——”
他话没说完,却见王致知终于低头看向自己。以为对方要替自己说话,贺迩大喜过望,迫切地凑上去表露真心,怎料那一眼却如冬日冰窖,他浑身上下的血都像是瞬间凝结成了尖锐冰针,锥心刺骨。
王致知扫灰尘似的拂开贺迩的手,快步走到殿正中,双膝下跪:“臣没有进一步核实战报,是臣的过错,还请皇上降罪!”
景昌帝又啜了口热茶,没让王致知起来。
贺迩见状,无力跌坐在地,头晕目眩,像一只被咬掉鸡冠,失魂落魄的公鸡。良久,他慢慢地爬到王致知身旁,对着闭眼假寐的景昌帝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是王承旨说战报问题需要上报。但我为了压卢枕微一头,蓄意将他的上报的问题战报扣押、私自销毁,此事,承旨并不知情......”
*
七日后,卢府小院,月色高悬。
卢枕微紧了紧身上的外袍,托着下巴,对着石桌发愁。
桌上摆着两封信。
第一封来自甘熹安。
庆功宴上的闹剧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连远在西南的甘熹安也听说了,连夜写信来,说边迟这事做得不厚道,就是算准了卢枕微会去甘府。但横竖都是他甘熹安开口邀请的人,不日便会回京亲自同卢枕微赔罪。
甘熹安并不知情,因此卢枕微不埋怨他。只是......一想到自己当时是因何被骗去,又是用哪些话来咒骂边迟的,他就恨不得当场患上失忆症,更别提“大聪明”甘熹安还老爱打破砂锅问到底......
第二封来自林时。
“戍边将士被顶替一案”已被兵部洗刷成“战报整理疏忽过失”,所有罪责皆由贺迩一人担下。贺迩落狱,等候审问,景昌帝责令翰林院整改,是以卢枕微等人才都得了空。
林时那日因病告假没能赴宴,错过好戏,在信中直呼可惜。
他人虽没到场,消息却比卢枕微这个当事人还要灵通,说贺迩早年受王致知提拔,拿了很多好处,在翰林院横行霸道。这回原本以为王致知还像以前一样会保全自己,却没想皇上对靖王近乎失智的溺爱让那只八哥的话成了铁证,以至于连翰林院也自身难保。
贺迩明白自己作为棋子注定被放弃,主动将罪名全都揽了下来。王致知最后只落了个“用人不慎,识人不明”的口头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