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昌帝应允后，卢枕微从怀里掏出战报，交由黄安。

自战报露出起，贺迩的目光便死死盯着，措不及防撞上卢枕微的视线，他又抿紧了嘴，像被火星子燎了一下，飞快转开了。

景昌帝一言不发地看完，又递给黄安，示意给众人传阅。

“你们翰林院先来说说，这个证据如何？”

“的确能看出来‘九日’二字，”王致知顿了顿，二指摩挲着纸张：但这战报纸张崭新，不太像是旧的——”

“皇上，承旨，没有官印！”

突然身后的贺迩发现了什么，着急嚷道：“按照流程，前线所有战报需加盖‘红吃黑’的官印才能生效！”

他分明是眼睁睁看着写着“钟九日”的战报烧成灰烬的，卢枕微绝不可能再拿出第二份真迹！

看到景昌帝投来的眼神，贺迩明显松了口气，继续道。

“再者，这纸张和其他战报明显不同，我赞成王承旨的观点，约莫是近期书写，并非真迹。而这字迹.....”贺迩抱拳向景昌帝倾身，“微臣虽不才，但在书法临摹上还是有些发言权，这字迹看起来——”

贺迩回身一指卢枕微：“竟是与卢学士的如出一辙！敢问卢学士，这份战报是否出自于你手？”

他嘴角噙笑，微缩的公鸡眼中满是不加遮掩的厌恶和睥睨。

“是。”卢枕微照单全收了，凤眼清澈明亮。

“按照流程，所有战报需上交存档，我只能匆匆誊抄一份。真迹已移交给兵部，就是不知道为何方才取来的战报同我记忆里、以及当时誊抄的这份不同。”

“因为这是你联合边迟伪造的！”钟迹振声，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听他这么一说，贺迩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皇上，微臣还有一事想禀报！”

“说。”

“我记起我头一回向承旨禀告战报那个下午，小边将军也来了。但当时不巧，承旨正同我交谈。我结束出来时，碰见了在外等候的将军，但不知为何，将军却不愿再见承旨，径直离开。后来我才听说，原来当时卢学士也拿着战报，一同在外等待，应该是也要向承旨禀告战报的事情。“

“听小厮说小边将军和卢学士面对面坐了有一阵子，在听到我和承旨对话之后，卢学士先起身离开。更奇怪的是，自第二日起，他似乎就对于上值不怎么热衷，整理战报的进展也缓慢了不少。”

贺迩余光瞟向景昌帝，见对方胸膛起伏，隐有怒色，知道这话皇上是听进去了，更是胜券在握，声音也上扬起来。

“我区区一个书侍诏，愚钝非常，未取得什么功名，就字写得还行。幸得皇上恩宠，才有机会整理战报，为边疆将士出力，已是感激涕零，只恨自己不能尽快完成。却未曾想到，或许我等视若珍宝的，在新科状元眼里，竟是不值一提。”

“天骄之子，却要同一介书侍诏共事！受对方指点！我理解卢学士的落差。”贺迩语气抑扬顿挫，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发现问题之后，不巧又被我抢先一步，换了谁也不会顺心。”

卢枕微冷哼一声。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愿妄图揣测卢学士，”贺迩语气软下来，抬头仰望景昌帝，扑通一声跪下，伏首帖耳：“只是当下战报要紧，臣，不敢有一丝懈怠！”

“你无需妄自菲薄。”景昌帝冷声道，目光再次落于卢枕微。

后者脊背仍旧挺得板正，垂眸瞥了一眼贴地趴着的贺迩，感叹道：“贺侍诏真是好口才，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等想法？”

“哼，逞口舌之快！”一旁的钟迹接着催问贺迩：“皇上就在这里，你无需担心遮掩，有什么推测，不如直接了当讲出来！”

贺迩抿嘴，原本的犹豫又少了大半，回头看了眼满脸是血的边迟，一鼓作气道：“......就是不知道那日在承旨门外等的时候，小边将军同卢学士讲了些什么......让他不惜冒着风险也要伪造战报！”

“荒唐！”边迟锐利眼神如利刃向贺迩掷去：“我那日未曾同他说过一句话！”

“可有人证？”钟迹追问，尽管他亦知道相关小厮早已被封口，边迟根本说不出什么。

果然，边迟咬牙切齿就是不开口。钟迹嗤笑一声，咬住不放：“那便是撒谎了。我知我儿天资一般，但他有一颗爱国为民之心，好不容易得次机会报效国家，小边将军为何要从中做梗？若是对我钟迹有意见，可以直接冲我来，何必特意挑选今日这个日子当众污蔑我儿！藐视军法，搅乱朝纲。你怕不是忘了，边家军虽然姓边，但也是皇上的军队！”

“一派胡言！”边迟脸上的血已经干涸，黑黑红红地糊了大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睛迸发出怒火，像是被捕猎围剿的身受重伤的老虎，困在大殿中不得起身。他闭上眼，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请皇上明察——”

这时，一只手举起来，陈肃开口：“皇上，卢学士提到的小边将军给他的那份名单，不知能否能给大家一看。”

卢枕微乖乖把名单也上交，给众人传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