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名单,陈肃大惊失色。
“这些人里,有好几位都是当初卢学士全家落狱时的审问官的儿子,还有的是卢学士之前在书院读书时与之有过争执的世家子弟。敢问卢学士,是否是因旧怨,而针对他们?”
此话一出,身后的议论更是汹涌。卢枕微耳力好,听到对战报的讨论已经转移到他的品行和脾性。
什么“天资聪颖但自视甚高”,“肚量小,从不正眼看人”云云,饶是他们并不知道名单上这些人的品行事迹,因何事同他发生争执,却好似个顶个的了解他。
兵部和翰林院一唱一和,卢枕微现在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名单里的人的确大半都跟自己有仇,若是换了翰林院别的人背这口黑锅,还不好栽赃。
“臣纵使遭遇不公,也不会像钟尚书一样平白无故诬陷别人,”卢枕微看着边迟的惨状,咬牙将火气咽下:“因为我爹就是如此被陷害的!”
“哐当”一声,殿内的一个太监不小心打翻了手里的水壶,连忙跪下来求饶。
钟迹大怒,一指卢枕微,脸红脖子粗道:“卢枕微!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轮不到你来——”
他话刚说一半,突然,另一尖锐嬉笑声穿过殿内,像是有人捏着嗓子说话——
“卢枕微?”
“卢枕微!卢枕微!想要你!想要你!”
众人皆是一愣,黄安挡在景昌帝身前,立刻四处寻找声音来源,就听那声音张扬地叫嚷着——
“证据在此!在此!”
就见一道黑影从人群中飞出,落到黄安右肩上,仰起头,咕叽咕叽。
茉莉的声音突然变了:“钟九日的战报怎么处理还需要问我吗?你白吃翰林院这么多米了!我已重新撰写了一份没有‘钟九日’名字的......造假?这算什么造假!当然没问题!我写得一手好字,皇上都看不出来,谁还能看出来?这份真迹拿去销毁掉——算了,拿盆过来,趁着今日卢枕微不在,我现在给他一把火烧了!”
那嗓音、语调、说话的气息,分明就是贺迩本人。
茉莉:“还有那些,卢枕微整理那一摞,全拿过来烧了!”
茉莉说完了,收回下巴,摆着头,眼珠子在贺迩和景昌帝面前来回转。
跪着的贺迩猛然冲上台阶就要抓它:“皇上明察!这癫鸟满嘴胡言,不知所云,是谁放进来的?!”
茉莉扑扇着翅膀灵巧躲过,又落到一旁侯启蔚肩上,偷偷打量贺迩。
侯启蔚一手护住茉莉,一手挡住冲过来的贺迩:“贺侍诏!注意你的言辞,这是靖王殿下的爱宠,皇上特意在宴会上给它赐了专座。”
两旁的侍卫冲过来将贺迩拦住,后者瞪大了眼,仿若才回过神来,讪笑着扇了自己两巴掌,匆忙改口:“是臣多嘴!是臣愚笨!但这鸟在翰林院一直是卢枕微照看着的,是他!准是他嫉妒我,想加害于我才教它乱说话的!”
卢枕微十分无辜:“我倒也没有能和动物沟通的本事。再者,照顾茉莉是靖王给我的任务,也不是我刻意要求的。”
见情况变得复杂,钟迹上千一步,俯首开口:“臣听闻八哥善学人语,又是靖王殿下的神物。卢学士足智多谋,想必要让它学会某些特定的话也不算难事?”
卢枕微都快被气笑了,这群人一会儿说他心胸狭窄,十年前与他有过节的人都记得一清二楚,一个都不会放过;一会儿又说他有巫术,能跟鸟无障碍沟通,教唆八哥嚼舌根;等会儿怕不是还要说他既能上天还能遁地,雌雄同体还能揣个崽子。
“茉莉是当初臣在西南神山里求来的王母座下的神鸟。”
卢枕微身后,孟幸棠突然站了出来:“诚如钟尚书所说,八哥善模仿,不仅仅能一字不差,就连音色,语音语调也完美复刻。”
她沉稳叙述道:“但模仿需要一个‘模范’,八哥需要当场听人本人说话,才能分毫不差地模仿。无中生有,还是不大可能。除非,卢学士也有能一字不差地模仿贺侍诏音调音色的本事。”
卢枕微:好嘛,所以我又成了戏班子的台柱子。
“不!臣绝没有说过这些话,都是卢枕微教的,他嫉妒我,想污蔑我——”贺迩抖若筛糠,语无伦次,疯了一般挣脱侍卫的束缚,跑去拽王致知和钟迹等人的衣袖,想要让对方替他说句好话。
但无论他如何解释,都无人敢接话——因为谁都知道,别说卢枕微,全天下有这个本事的人恐怕都找不出来几个。
“够了!”
景昌帝一拍桌子,那上头的白玉酒壶直接被震飞,砸落地面,酒香和碎片一同四溢,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贺迩也被吓得噤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