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幸棠开始对面前这位小年轻有些刮目相看了。

皇帝设宴，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参加，互相恭维、打探，揣摩帝王心思，为的就是举杯换盏之间暗藏的机会。

如此攀附权贵的好时机，在位子上干坐等着发霉的实属少见。原以为这位小年轻是脸皮薄不得已而为之，没想到他谈吐自然，对自己的称呼更未带偏见。

本朝女子做官并非罕见，但人数却算不上多。

孟幸棠今年二十有六，身长七尺，是没有水分的正三品大将军，但这满朝肚子流油、活成了人精的男人们见了她，称呼的最多的还是“守安县主”或是“孟小姐”。

没见识还满嘴喷粪的老东西！

是以孟幸棠心情不错，好奇问他：“你是？”

“鄙人卢枕微，上月刚入职的翰林学士。”

孟幸棠了然。她爹是吏部尚书，自然也听说了原工部尚书卢知翎一家出的事，知道他家独子是个万里挑一的聪明人。这回见到了，不光是个聪明人，还是个正常人。

“想请教下前辈，既然人无法到场，为何还要留个位子？”

卢枕微话音刚落，一列宫女便朝他们走来。领头的提着个梨花木精致鸟笼，走到对面那位置，打开笼子门。一只乌漆嘛黑的“鸡”迈着轻盈碎步走到软垫上，竟是茉莉！

如此端庄且新奇的落座霎时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众人皆知景昌帝独宠靖王，但溺爱到给他的鸟赐座，还是头一回见。

卢枕微和孟幸棠摇头相视一笑：“皇上真是......爱屋及乌啊。”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红袍的胖子自侧门进来，交谈声瞬时被掐灭，那是伺候景昌帝的大总管公公黄安。

就见景昌帝自殿上走出，落座。众人行三跪九叩礼。中书令侯启蔚亲自宣读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1]。咨尔大将军边子川，智谋兼济......”

这份诏书足足宣读了一盏茶的时间，漠北战役里有官职的将士都被提了一遍，足以证明帝王非比寻常的重视与恩宠。

卢枕微竖起耳朵没放过任何一个字，可唯一提到的“钟”姓将士叫“钟旭”，而非“钟九日”。当即便明白了那日边迟所说“处境相同”的含义。

虽不知道是翰林院还是兵部哪一环出了差错，总之他报给王致知的问题战报并没有被修正，而是将错就错地呈给了圣上。

诏书宣读完毕，侯启蔚看着底下将士，笑得慈祥，收好圣旨递给边迟。

后者接过的同时，乌泱泱一群将士朗声大喊，振奋精神气穿云破雾，回声响彻云霄：“谢皇上恩赐！”

“都是我大景的好儿郎！”景昌帝面色红润，这场面不禁让他回到了当年：“钟迹啊，还记得你二十三那年，也说要去边疆打仗，却被我困在这皇城里辅佐我，你是否还埋怨我？不过你教子有方，如今子承父志，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吧。”

“皇上说的哪里话！能为您效力乃是我的福气。”钟迹赶忙出列，却没能走到正前方——只因边迟如顽石仍旧横在中间，他只好站在一侧。

黄安眼尖，走过去低声劝道：“小边将军，您请起吧。”

边迟没动。

他不动，他身后的将士更不敢动。乌泱泱几百号人堵着，又不说话，气氛逐渐不对，交头接耳声渐起。

景昌帝终于也留意到底下那个碍眼的脑袋，问：“边迟，为何不起？”

边迟“噗通”磕了个响头，再抬头时额上竟淤青一片，看得众人心里一紧，纷纷呲牙咧嘴捂额头。

“奖赏有误，臣斗胆——请皇上明察！”

犹如往热锅里浇了一盆冷水，众人哗然。

卢枕微趁机观察众人面色，景昌帝嘴巴紧绷看不出喜怒，侯启蔚和王致知倒是十分震惊。

边迟不管不顾继续道：“名单里有数十位本不应该受赏的人受了赏，而真正取得功绩的人却被冒名顶替。砍下坍沓族首领的首级的将士名叫钟九日，三十有六。而钟旭，不但没有贡献，反而在此战役七日前因玩忽职守给军队造成了巨大损失。现在钟九日被威胁杀人灭口，性命垂危，还请皇上明察，还将士们一个清白！”

最后一点交头接耳声也全消失了，众人忙着消化边迟的话。几只飞蛾冲进灯罩，瞬间被火焰吞噬，“噼啪”几声绝响，久久回荡于殿中。

钟迹突然低低地笑了：“小边将军果真是体恤下属，都说只要你一声令下，边家军半日便能屠掉一座城。这一呼百应的军魂是如何来的，老身今日可算是体会到了。”

他话锋一转，自上而下看向边迟：“只是您是不是在边关待太久了，被风沙迷了眼，这‘九日’合在一起便是‘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