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武将,最怕被诽谤独揽军权。二十年前,边家军还叫迟家军,领头人是边迟的娘亲迟骋。刚继位不久的景昌帝大兴土木,国库并不充盈。
北蛮抓住时机南下侵略,好在迟家军骁勇善战,不但将敌人赶走,反抢了对方好几座城。但攻城易守城难,北蛮八部又联合起来多次奇袭,边家军本就元气大伤,又寡不敌众,亟需朝廷支援。
然而不知为何,说好的兵部援军大半个月了也不见踪影。蛮子第七次攻城时,断了粮草,迟家军近乎全军覆没。也是那年,边迟没了爹娘,迟家军也没了领头人,改名成了边家军。
钟迹今日这话,无异于提醒景昌帝,边迟有恨。
好在边迟不落他的套:“多谢钟老关心,我虽一介武夫,但不至于大字不识,人畜不分。我也曾去翰林院反馈过战报有误,却不知道为何没有被采纳。”
景昌帝面色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看向站在卢枕微前头的翰林院承旨王致知。
“可有此事?”
王致知立刻出列:“禀告皇上,翰林院的确查到一批似有问题的战报。我们不敢懈怠,第一时间将问题战报回收、二次核查,复核后再呈递兵部。但因战报数量众多,而我翰林院人手不足,时间花费得久了些。”
“你们几个人的确忙不过来。”景昌帝没有追究。
“兵部收到战报后也核查了一遍。”钟迹面不改色接上话茬:“发现了些书写错误,并非小边将军所说的偷天换日。将军若是存疑,可以提档查看。”
景昌帝一摆手,黄安立刻传人去拿存档的战报。
战报送达后,由黄安递给景昌帝亲自过目。众人伸长了脖子,企图从帝王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半柱香后,景昌帝将水晶叆叇[2]掷于桌上,疲惫地捏了捏鼻根。
黄安立刻接过景昌帝手中的战报,快速浏览后看向边迟:“这上头从头到尾提到的都是‘钟旭’,哪里有什么‘钟九日’?”
卢枕微一愣,也看过去,就见边迟攥紧了拳头,面上仍坚定道:“战报被改动了。”
一声嗤笑传来,钟迹摆出一副教育后辈的姿态:“小边将军,你刚从漠北回来,又要去西南剿匪,忙得很。皇上体恤您和诸位将士,特意设了今日的庆功宴,为的就是让你们能休息休息。用心良苦,你要体谅才是。老身知道,因双亲之事,你对兵部有些意见,但一码事归一码事。别被异心人从中做梗,欺骗了才好。”
“别扯我爹娘!”边迟难得地动了怒,牵动额头上的伤口,顿时血流如注。意识到自己失言,他急匆匆喘了几口粗气:“臣还有一位证人。”
随着他目光转动,一时间,卢枕微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身旁孟幸棠眼中的惊讶,贺迩幸灾乐祸的笑容尽收眼底,卢枕微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走出队列,跪下:
“禀告皇上,臣卢枕微负责战报整理,的确发现了不少有问题的战报。”
他念着“齐十”的那句“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不慌不忙补上后一句:“但臣只是将问题战报上交,既没有口头禀告承旨,也没有继续追问后续处理进度。”
景昌帝皱眉:“为何不做?”
卢枕微:“因为翰林院已经有人上报,臣被告知没有必要二次提出问题。”
“还有谁发现了问题?”
一旁的贺迩迫不及待站出来:“是微臣首先发现了战报的书写错误,并且第一时间禀告了承旨!承旨让我们仔细核查,不敢怠慢。”贺迩瞟了一眼王致知,继续道:“每份战报都同等重要,但若是每份都劳烦承旨追踪,我们实在分身乏术。但微臣可以肯定的是,战报里并没有‘钟九日’这个人。”
“一份战报,两种说法。”景昌帝被气笑了,笑到一半又面红耳赤地捂嘴咳嗽起来,喝了黄安端来的茶才把那口气顺下去,只觉半条命都没了,疲惫不堪:“你们说,朕要相信谁?”
“请皇上保重龙体!”侯启蔚等一众老臣惊呼。
钟迹连忙跪下:“臣侍奉皇上二十余年,管理兵部也二十余年。这二十年间,不说完美无缺,但也竭尽我所能。卢尚书与我同期,当初他下狱时,我十分痛心,却也无能为力,卢学士对我有不满是正常的,只希望你不要迁怒兵部,更不能拿战报当儿戏。”
兵部侍郎陈肃眼神在卢枕微和边迟身上来回,似有犹豫:“皇上,臣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景昌帝不耐烦瞟他一眼:“说。”
“几日前甘太医大寿,臣前往贺寿,却无意撞见卢学士和小边将军前后脚从侧门出了甘府。后来卢学士一人独自返回甘府,但身上似乎揣了什么东西。臣并非恶意揣测,也无意打探隐私。只是现下涉及到战报纠纷,突然联想至此,不知边将军和卢学士是否愿意解释一二,也有助于我们理清头绪。”
“当然。”卢枕微起身:“感谢钟尚书对考妣念念不忘。甘太医生辰当日我的确与小边将军见了一面,他给了我一份被替换人员的名单。但我明白,凡事都讲证据,自然还是以翰林院和兵部存档的战报为准。”
边迟凌厉的眼神望过来,众人也议论纷纷,说卢枕微怕不是被吓傻了,这不是变相承认自己在造谣吗?
却见卢枕微粲然一笑:“不过臣留存了一份不同的战报,恳请皇上也允许我讲证据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