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齐十眼中的坦荡过于赤忱,好似酷暑时节突降的一阵甘霖,将卢枕微一肚子的怒火给浇了个一干二净。
卢枕微只好像个哑火的炮仗轻咳两声,视线和话题同时转开:“你今早几时起跟着我的?”
一丝不加掩饰的意外自齐十眼中闪过,转瞬即逝。他忽得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哎呀呀,原来堂堂翰林学士也偷懒不去上值呀。”
卢枕微双手抱胸,闻言掀起眼皮不怎么客气地看了齐十一眼,一副“我就是赖了又能怎”的模样。
他比齐十矮上不少,因此自后者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一根呆毛直楞楞地从他梳得整齐的发顶伸出来,随着动作轻微又可爱地摇曳。
“齐十”突然觉得卢枕微也不是书里写的那么一板一眼、不近人情。
然而后者此刻并不知道“齐十”脑中弯弯绕绕的心思,他满心满眼都是翰林院的破事——不提还好,一提就来气。
或许是甘熹安不在,他一腔苦水久蓄无处可倒;亦或许是齐十方才和边迟打交道的技能让他印象深刻;还或许是对方嘴角那抹懒散的笑让自己感到放松,总之卢枕微突然就不想再憋着了,鬼使神差地认真向“齐十”征求起了意见:
“共事者是个烦人精,你怎么办?”
“嗯……这个么……’上班没有那么容易,每个人有他的脾气’,不过我心宽体胖,胸怀宽大——”
这是说他心胸狭窄?
卢枕微凤目微眯。
“齐十”自然也留意到那小表情,目光掠过对方那根同样变得直立了一些的呆毛,将话补全:“——自然是给他使绊子。”
卢枕微满意瘪嘴,又问:“那要怎么使绊子呢?”
“齐十”拿着名单那手突然自卢枕微头上掠过,摸了一下他头顶:“有飞虫——真诚,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真诚地给对方使绊子?
卢枕微不明所以地摸摸脑袋,决定看在齐十传授经验的份上,先不计较他奇怪的动作。
可卢大学士暂时还没琢磨透齐十的话,又不好意思再继续追问,于是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又将话题扯回今日的跟踪上,没头没尾地来了句:“那声鸟叫真难听。”
“啊,真的么?可我认真跟着我家鸟学了大半个月呢!”齐十捂着胸口,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
你家什么鸟?说不定还不如靖王宋于澜那只炭黑八哥……卢枕微在心里默默吐槽,但看对方怅望灰天,嘴又不受控制地开了口:
“不过那盘山楂甜倒是挺甜的……”
这话犹如灵丹妙药,齐十捂着胸口的手放下,双眼清明,容光焕发,瞬间痊愈。
变脸功夫之深,看得卢枕微是佩服不已,状似不经意淡淡道:“边迟今日同我说的这些事,没有避开你。”
“齐十”不以为然:“我护在你身前,他自然是把我当成你的人了。”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他进宫面圣了好几次的?”卢枕微紧抓不放,只因“齐十”无论是身手,还是消息来源,都远远超过一个正常车夫的范畴。
“你居然不知道吗?”齐十夸张的惊讶地让卢枕微心里一紧,“菜场卖菜大爷大妈告诉我的——小边将军多威风啊,那菜市上下都传遍了!”
“......”
虽然知道这人在插科打诨,但是好有道理!居然找不到反驳的点?卢枕微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真的脱离群众太久,早上逛菜市逛得还不够深入这才没有听说过?
好在卢枕微很快清醒过来,没有被“齐十”混过去,第三次单刀直入:“你家主人到底是谁?”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并不会影响你什么。”“齐十”收起不着调的笑容,语气蓦然沉重。他将那名单叠好,塞回卢枕微胸前,后撤一步。
卢枕微自觉言失,明白他这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也转身欲走,却见对方径直蹲了下去。
“啧,你怎么肿得脚踝都没了!”
话音刚落,他便不由分说地握住卢枕微的脚腕,后者拒绝的话还没出口,脚腕瞬间传来一阵刺痛。
“嘶——”
卢枕微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一下子卸了力,落水般两只手胡乱伸着亟待抓住什么——抓住了“齐十”的肩膀,稳当可靠。
他透过迷朦的眼泪,勉强看清“齐十”复杂绚丽的手部动作,还有专注但扭成麻花的眉,蓦然感觉自己像是灶台上一团被肆意揉捏的面团。
忙活了一会儿的齐师傅发话:“你转转脚。”
卢枕微下意识跟着做,方才的酸胀和疼痛竟减轻了大半,顿时又惊又喜:“你是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