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的书要被录成有声书了。
编辑在电话里说这件事的时候,沈棠正抱着陆岸在客厅里走。陆岸趴在她肩头,手里攥着一块磨牙饼干,饼干屑掉在沈棠的后颈上,痒痒的。编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出版社那边想找专业配音演员来录。他们问有没有推荐的人选。”沈棠在沙发边停下脚步,把陆岸换到另一侧肩膀上。“我问问。”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陆岸。陆岸正抬头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妈妈。”沈棠拍了拍她的背,“嗯。妈妈在想事情。”
下午宴清从棚里回来的时候,沈棠正坐在客厅窗边改稿。陆岸在地毯上扶着茶几走,年糕在沙发上,团子在窗台上,墨墨在冰箱顶上。宴清换了鞋走进来,在沈棠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面前摊开的稿纸。“编辑找你了?”沈棠侧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你中午发了条消息。说编辑找你有事。但没说什么事。”沈棠把稿纸合上放在茶几上,“他们想把我的书录成有声书。问有没有推荐的配音演员。”宴清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你怎么回的?”
沈棠看着她。“我说我问问。”宴清的手指停了一下,“问谁?”沈棠没有直接回答,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在地毯上扶着茶几走路的陆岸。陆岸正扶着茶几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嘴里含着磨牙饼干,嘴角沾着饼干屑。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宴清脸上。“你。”宴清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沈棠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摞稿纸上,又移到窗台上那几枚贝壳上,最后落在自己的手上。“我之前接的那个散文集,是别人写的。这次是你的。”沈棠点了点头,“嗯。这次是我的。”宴清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了一下,“你写的那些字,我读过。但那是你写给我看的。录出来,是给别人听的。”
沈棠没有接话。她知道宴清在说什么——那些字里有她的影子,有她们之间的东西。录出来,等于把那些东西拿出来给别人听。有些是能给的,有些不能。但她也知道,宴清想录。因为宴清说“录出来是给别人听的”的时候,尾音比平时长了一些。像一个人站在一扇门前面,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了,但还没有推开。
“你想录吗?”沈棠问。宴清想了想,“想。但你要告诉我哪些能录,哪些不能。”沈棠拿起茶几上那摞稿纸,翻到其中一页,“这一页可以。”她翻到另一页,“这一页也可以。”又翻到另一页,“这一页不行。太私人了。”宴清看着她翻动的动作,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了。“那你把能录的挑出来。我录那些。”
那天晚上,陆岸睡了之后,沈棠坐在床边挑稿子。她把那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用铅笔在页边做了标记。有些段落她划掉了,有些段落她画了圈。宴清从浴室出来坐在她旁边,擦着头发。“你挑了多少?”沈棠把稿子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一半。划掉的那一半,你读过。录的是圈的那一半。有些是公开过的,有些是新的。”宴清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你划掉的那些,以后会录吗?”沈棠侧过身看着她,“以后也许。但不是现在。”宴清躺下来面朝沈棠的方向,“那圈的那些,我明天开始录。”沈棠把录音笔从床头柜上拿起来递给她,“先录一段试试。我听听。”
第二天下午,宴清在书房里录第一段。沈棠坐在客厅里,陆岸在地毯上爬。年糕趴在沙发扶手上,团子在脚边,墨墨在窗台上。宴清的声音从书房门缝里漏出来,比平时念散文的时候慢一些,尾音收得更仔细。沈棠抱着陆岸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宴清念的是书里的一章,讲一个人站在窗前看雪。雪落了很久,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她把手伸出去接了一片,雪在掌心里化了。她没有收手,继续站着。
宴清念完一段出来的时候,沈棠还坐在沙发上。陆岸已经爬到她腿上坐着了,手里攥着年糕的尾巴尖。年糕没有躲,尾巴被陆岸攥着,耳朵动了一下。宴清在沈棠旁边坐下,“怎么样?”沈棠看着她,“比散文那段更慢。但更稳。”宴清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你划掉的那一半里,有一段写的是你站在阳台上收衣服,我在厨房里煎蛋。那段能录吗?”沈棠想了想,“那一段可以。但要把‘煎蛋’改成‘煮粥’。”宴清看着她,“为什么?”沈棠说:“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喜欢煎蛋的时候会踮脚。”
宴清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了一下。“你记得。”沈棠侧过头看着她,“嗯。你够咖啡豆的时候踮脚。煎蛋的时候不踮脚。切菜的时候也不踮脚。只有够高处的东西才踮。”宴清把水杯放回茶几上,“那你录的时候,会把这些也录进去吗?”沈棠想了想,“不会。那些留给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