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岸说出第一个完整句子的时候，沈棠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阳台的晾衣杆上挂着昨天洗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正在缓慢呼吸的白色气球。沈棠踮着脚把床单从晾衣杆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去收那排小衣服——陆岸的衣服，浅粉色的、浅蓝色的、米白色的，一件一件挂在晾衣架上，被风吹得转来转去，像一排正在练习走路的小人。年糕蹲在阳台门槛上，尾巴搭在门槛边缘，目光追着那些转动的衣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转开了。团子趴在阳台角落里晒太阳，墨墨在客厅窗台上，隔着玻璃看着阳台这边。

沈棠收完衣服抱着那堆小衣服走进客厅的时候，陆岸正扶着沙发站着。她看到沈棠进来，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很清楚的“妈妈”。沈棠点了点头，“嗯。”陆岸又张了张嘴，这次没有发出单字，而是连着说了几个音节，连在一起，成了一个短句——“妈妈，抱。”

沈棠的手停在半空。她抱着那叠小衣服站在客厅门口，看着陆岸。陆岸正扶着沙发，仰着头看着她，嘴巴还微微张着，像是那个句子刚被她自己说出来，她还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沈棠把衣服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走到沙发前面蹲下来，看着陆岸的眼睛。“你刚才说什么？”陆岸看着沈棠蹲下来的高度，松开了扶着沙发的手，往前迈了一步，扑到沈棠怀里。她的嘴巴贴在沈棠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但很清楚——“妈妈，抱。”

沈棠把她抱起来。陆岸的腿夹在她腰侧，两只手攥着她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沈棠感觉到那个小小的重量贴在她胸口，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很快，很有力。年糕从阳台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客厅里蹲在沈棠脚边，尾巴搭在她的脚踝上。团子从阳台角落里跟进来，趴在地毯上看着她们。墨墨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沙发旁边蹲着。

宴清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沈棠正抱着陆岸站在客厅中间。宴清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她醒了？”沈棠点了点头，“刚醒。说了句话。”宴清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沈棠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陆岸。陆岸趴在沈棠肩头，看到宴清过来，嘴巴张了张，“妈妈。”宴清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她的脸颊，“嗯。我在这里。”陆岸又把目光转回沈棠，嘴巴张了张，又说了那个短句——“妈妈，抱。”这次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但很清楚。宴清的手指停在陆岸脸颊上，没有收回去。“她会说句子了。”沈棠把陆岸往怀里抱紧了一点，“嗯。刚才说的。第一次。”

那天下午，秦昭来的时候，沈棠正抱着陆岸坐在客厅沙发上。秦昭换了鞋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给陆岸的绘本——一本硬纸板书，封面画着一只圆滚滚的猫，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秦昭把绘本递过来的时候，陆岸接过去翻了两页，然后指着封面上的那只猫，嘴巴张了张，“猫。”秦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认出来了。”沈棠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画上的猫，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垂着，和年糕、和南城那只兔子、和书店那个靠垫、和布书最后一页缝的那只，是一样的形状。沈棠不知道秦昭是又挑了一本这样的，还是这个系列的绘本都画成这个样子。但她把这本绘本收好了，放在玩具筐里，和那本布书放在一起。

秦昭在沙发对面坐下来，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老板娘，宴清老师今天下午有个采访。周姐让我来拿一份她签好的授权书。”沈棠把陆岸放在地毯上，陆岸立刻扶着茶几站起来开始挪步。沈棠从茶几下面的文件夹里找出那份授权书递给秦昭，秦昭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包里。“采访什么时候？”沈棠问。秦昭想了想，“下周。在一个录音棚里。主持人会问一些关于那套散文有声书的问题。”她顿了一下，“宴清老师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带陆岸去。采访间外面有休息区。”沈棠点了点头，“我问她。”

秦昭走的时候，陆岸正扶着茶几从一头走到另一头。秦昭站在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陆岸扶着茶几站着，年糕在沙发上，团子在地毯上，墨墨在窗台上。沈棠站在窗边叠衣服。秦昭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门走了。

宴清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沈棠正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宴清走到她旁边，“秦昭来过了？”沈棠点了点头，“授权书拿走了。她说采访那天可以带陆岸去。”宴清拿起柜子里的衣服看了一眼，叠得很整齐，边角对齐。“那你去吗？”沈棠侧过头看着她，“你想我去吗？”宴清想了想，“想。但陆岸会到处走。你得跟着她。”沈棠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柜子里，“那就去。我跟着她走。你在里面采访。”

采访那天下午，沈棠带着陆岸去了录音棚。采访间在走廊尽头，休息区在外面，有一排长椅和一个小茶几。沈棠把陆岸放在长椅上，陆岸坐了一会儿，然后滑下来扶着长椅站起来开始走。休息区人不多，有一个工作人员坐在角落里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陆岸。沈棠跟在陆岸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伸着手护着，不扶她。陆岸扶着长椅从一头走到另一头，然后松开手迈了两步，扑到沈棠膝盖上。沈棠把她接住，陆岸仰头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妈妈。”沈棠蹲下来和她平视，“嗯。”陆岸又张了张嘴，“妈妈，抱。”沈棠把她抱起来，陆岸趴在她肩头，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上。宴清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