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沈棠带陆岸去了录音棚。宴清在棚里录第一段散文。隔着隔音玻璃,沈棠看到宴清坐在话筒前面,面前摊着一本散文集。她开始念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尾音比平时长了一些。沈棠坐在外面的休息区,怀里抱着陆岸,年糕不在,团子不在,墨墨不在,但那些看不见的尾巴仿佛还搭在某个地方。陆岸趴在她肩头,眼睛半睁着,像是在听。宴清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念的是一段关于搬家的文字——一个人从北方搬到南方,第一次看到冬天树上还挂着叶子。
陆岸的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很轻的“啊”。沈棠把录音笔拿出来按下录音键,把宴清念散文的声音和陆岸的音节一起录了进去。她录了一小段就按了停止键,把录音笔放回口袋里。宴清录完一段出来休息,在沈棠旁边坐下。“她醒着?”沈棠点了点头,“刚才在听。还发了声音。”宴清低头看了一眼陆岸,她正睁着眼睛,看着棚里的隔音板,嘴巴微微张着。宴清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她的脸颊,“你听到妈妈的声音了吗?”陆岸的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含混的“妈”。宴清的手指停在她脸颊上,“嗯。我在这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陆岸睡了之后,沈棠坐在客厅窗边打开录音笔。她把白天录的那段放了一遍——宴清念散文的声音和陆岸的“啊”叠在一起,从录音笔里传出来。宴清从楼上下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杯蜂蜜水。“你录了今天棚里的?”沈棠点了点头。“你念散文的时候,声音和以前不一样。尾音更长。”宴清把蜂蜜水放在茶几上,“你以前说过,声音是离心脏最近的东西。”沈棠侧过头看着她,“嗯。”宴清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你现在觉得,我的声音离心脏近还是远?”
沈棠想了想。“以前你的声音离心脏很近,但你的心脏离别人很远。现在你的声音离心脏还是很近,但你的心脏已经在这个房间里了。在陆岸的床边。在年糕的尾巴上。在团子的呼噜里。在墨墨的爪子上。”她顿了一下,“也在我旁边。”
宴清没有接话。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已经长满新叶的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录的这些,以后可以放给陆岸听。让她知道,她妈妈在她这么大的时候,声音是什么样子。”沈棠把录音笔放回茶几上,“嗯。等她长大。”宴清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那要很久。”沈棠说:“那也要录。不然以后就忘了。”
那天夜里,陆岸在婴儿床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沈棠醒过来的时候,宴清已经坐起来了,正看着婴儿床的方向。陆岸没有哭,只是嘴巴张着,发出一个含混的“妈”。宴清从床上下来走到婴儿床边蹲下,手肘撑在围栏上。陆岸醒着,眼睛看着她,嘴巴又张了一下,“妈——”。宴清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她的脸颊,“嗯。我在。”陆岸的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很轻的“哦”,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宴清的手指停在她脸颊上没有收回去。
沈棠躺在床上侧过身看着这一幕——宴清蹲在婴儿床边,手指搭在陆岸的脸上,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沈棠旁边趴下,尾巴搭在她的手背上。团子蜷在床脚,墨墨蹲在门口。
沈棠想起宴清说“她以后会经常叫的”。那些声音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从含混的音节变成确切的词,从单字变成短句,从短句变成问题,从问题变成对话。那些对话里会有很多她回答不出来的,也会有很多她不想回答的。但她会把它们都录下来。收好。放进那个铁盒子里。和那些便签条、那些贝壳、那些石子放在一起。等很多年之后,陆岸长大了,也许会问起她小时候是什么样子。那时候沈棠可以把那个铁盒子打开,把那些声音放给她听。让她知道,她第一次叫“妈”的时候,声音是什么形状。她第一次看见海的时候,发出了什么样的声音。她第一次扶着沙发站起来的时候,嘴巴里含混的音节是什么样的节奏。还有宴清念散文时候的尾音,和那些被反复练习过的、终于不再拆的围巾针脚,和那些被收进铁盒子里的便签条,和那些被数过的二十四步、三十六步。这些东西都是声音的形状。有些能被录下来,有些不能。但沈棠觉得,它们都在某个地方。一个不需要录音笔也能存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