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岸开始发出声音了。
不是哭,不是打嗝,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她醒着的时候会张着嘴,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音节,像是从喉咙深处捞出来的小气泡,浮到唇边就破了。沈棠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正坐在窗边写稿,陆岸在婴儿床里醒着,年糕蹲在床边看。那些声音从婴儿床的方向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某个电台在搜索频道时发出的杂音。
沈棠放下笔走到婴儿床边。陆岸正仰面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啊——呃——哦”的声音。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听就会被窗外的风声盖住。年糕的耳朵动了一下,像是被那些细碎的音节扫到了。沈棠蹲下来趴在婴儿床的围栏上,低头看着陆岸的脸。陆岸的目光没有焦点,但她的嘴巴还在动,像是在练习一件还没有完全学会的乐器。
“你在说话吗?”沈棠问。陆岸没有回答,但她发出了一个更长一点的音节,“啊——”。年糕从床边站起来,走到婴儿床的另一侧蹲下,从那个方向看着陆岸,像是觉得换个角度能听得更清楚。
沈棠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把那些声音录了下来。她录完之后坐在旁边听了一遍——陆岸的声音在录音笔里比在现实中更小,像隔着一层纱传过来的。她把录音笔放回床头柜上,宴清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她在楼梯口停了一下。“陆岸今天在说话。”宴清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了一眼,陆岸正醒着,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很短的“哦”。宴清蹲下来,手肘撑在围栏上看着陆岸。“她说什么了?”沈棠靠在婴儿床的另一侧,“什么也没说。就是一些音节。”
宴清没有接话。她看着陆岸的嘴,等着下一个音节。过了几秒,陆岸又张了张嘴,这次发出一个更像“啊”的声音。宴清的手伸进婴儿床里,用指腹碰了一下陆岸的脸颊。“她以前不这样。”沈棠点了点头,“以前只哭。现在会发别的音了。”
那天下午,沈棠抱着陆岸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时候,陆岸一直在发声。她躺在沈棠怀里,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各种细碎的音节。沈棠走到哪里,年糕就跟到哪里,像是在追着那些声音跑。团子跟了一会儿就跟丢了,趴在地毯上看着她们。墨墨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也像是在听。
宴清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沈棠正站在窗边,陆岸在她怀里发出一个连续的“啊——啊——啊”。宴清走过来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陆岸的脸。“她在练。”沈棠侧过头看着她,“练什么?”宴清想了想,“练怎么用嗓子。她以前不会。现在在学。”
沈棠把陆岸往怀里抱紧了一点。她想起宴清说过——以前录音的时候想的是怎么让声音更好听,现在想的是如果有人听会不会觉得在说真话。她不知道陆岸现在练这些音节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只是在试一件新玩具。
晚上,陆岸睡了之后,沈棠坐在客厅窗边打开录音笔。她把白天录的那些声音放了一遍——陆岸的“啊”和“哦”从录音笔里传出来,细碎而断续。年糕趴在沙发扶手上,耳朵在那些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动了一下。宴清从厨房端着一杯蜂蜜水走过来,放在沈棠手边,在她旁边坐下。“你在听白天录的?”沈棠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和你不一样。”宴清想了想,“哪里不一样?”“你的声音有形状。她的还没有。”
宴清没有接话。她把蜂蜜水推近了一点,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年糕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走到宴清脚边蹲下,尾巴搭在她的拖鞋上。过了一会儿,宴清开口了。“她以后会说话的时候,你想让她第一句说什么?”沈棠想了想,“什么都行。只要她愿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