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的围巾织到了第七行。沈棠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都会看到那团浅灰色的毛线换了一个位置——从床头柜移到窗台,又从窗台移到沙发扶手,像一枚正在缓慢迁徙的领地标记,在不同的落脚点之间辗转。她不知道宴清是什么时候织的,也许是清晨她还没醒的那段时间,也许是深夜她睡熟之后。她从没看到宴清织围巾的样子,但她每天都能看到那团毛线比前一天多出一小截,针脚松紧不一的痕迹正被一行行新的排线覆盖,像一张正在被逐渐填满的白纸。
周四下午,沈棠在客厅写稿。宴清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那团毛线和两根竹针。她走到沈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说“我要开始织了”,只是把毛线放在膝盖上,开始往竹针上绕线。沈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不工作了?”宴清没有抬头,“今天下午没事。想织一会儿。”
沈棠低下头继续写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竹针碰撞时发出的轻响。年糕趴在她们之间的地毯上,尾巴搭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上。沈棠写了一段,抬头看了一眼——宴清正在织,手指的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一些,竹针从左边那根挑起一针,绕线,推到右边那根。动作不快,但连贯了,少了很多停顿,像一段正在被反复校准的节拍器。
“你今天织得比昨天顺了。”沈棠说。宴清的手指没有停,“织了一周了。再不顺手就说不过去了。”
沈棠没有再问。她看着宴清织完一行,把围巾翻了个面,开始织下一行。那团毛线在竹针之间慢慢变短,像一条正在被卷起的光。她忽然觉得,宴清在学一种她以前不会的东西——不是织围巾,是在学怎么让自己慢下来,怎么把一段细长的线,绕成另一种形状。
晚上,沈棠靠在床头看书,宴清洗完澡出来在她旁边坐下。“那条围巾,你打算织多长?”沈棠翻了一页书,“不知道。织完为止。”沈棠看着她,“那你织完的时候,打算送给谁?”
宴清把竹针放下,那团毛线被放在床头柜上,她想了想。“还没想好。可能先留着。等它织完了再看。”沈棠没有追问。她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躺下来。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两个人中间趴下,尾巴搭在两个人的手上。“那你织完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第二天早上,沈棠醒来的时候,发现那团毛线不见了。床头柜上没有,窗台上没有,沙发扶手上也没有。她坐起来,看到宴清已经醒了,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竹针和毛线。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落下一道暖金色的轮廓。她低着头在织围巾,动作比昨天更稳了一些,竹针之间的毛线正在逐渐变长。
沈棠没有出声。她靠在床头看着宴清织围巾的样子。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象过宴清会坐在窗边织围巾。那时候她总觉得宴清的手应该用来握话筒、签合同、翻剧本,不应该用来握竹针。但现在她看到宴清握着竹针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些也可以。
宴清织完一行,抬起头看到沈棠已经醒了,“你醒了?”“嗯。你几点起来的?”宴清把竹针放下来,“比你早一点。睡不着,就起来织了一会儿。”沈棠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手里那条已经织了快一半的围巾。“你织得比我想象的快。”
宴清把围巾展开给她看——针脚比前几天均匀了,边缘也直了。“拆了太多次,就记住了。”沈棠伸出手,碰了一下围巾的边缘,浅灰色的毛线在指腹间留下了极轻的痕迹。“那你织完的时候,还会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