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开始整理那些她走之前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主卧的抽屉里散落着一些便签条,有的写了字,有的只画了半只猫的轮廓,线条简单得像是在某次挂断电话后随手勾下的。她把它们一张一张叠好,按照颜色和大小分类,浅黄色的归成一叠,白色的归成另一叠,边缘卷起的压平,角上折痕太深的抚展。宴清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她的动作,“那些不用整理了,留着就行。”沈棠没有抬头,“我知道。但我总得知道它们在哪里。”
年糕蹲在床头柜旁边,尾巴搭在抽屉拉手上,像一道正在被慢慢收紧的绳结,又像是在帮她把那些纸片和那条尾巴下面的空隙卡在一起。它看着她把那些便签条折好放进去,目光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一直看着,像是在替她确认那些纸片最终落定的位置。
下午,秦昭来送文件。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拎水果,也没有拎点心,拎着一只浅蓝色的布袋子,放在茶几上。“老板娘,这是宴清老师让我拿来的。”沈棠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条浅黄色的婴儿毯,棉质的,边缘缝着一圈细密的花边,针脚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她拿出来摸了摸,比想象中更软,指腹压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棉线之间细密的空隙,像一层刚刚被纺织机吐出来的云。她摊在膝盖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折回去放好。
宴清从楼上下来,看到那条毯子已经被拆开放在茶几上,“你拿出来了?”沈棠的手指在毯子边缘停了一下,指腹沿着那圈花边的弧度慢慢滑过去。“你什么时候买的?”宴清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垫微微陷下去,年糕从茶几腿边站起来换了个位置,在沙发扶手旁边重新趴下。“上个月。你还没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家店,看到它挂在那里,觉得颜色合适。”
沈棠低头看着那条叠好的毯子,浅黄色的,被午后穿过窗帘的光照得比平时更薄一些。“你那时候还不知道我会不会回来。”宴清想了想,“不知道。但还是买了。”她把毯子从沈棠手里接过去,叠了两折,边角对齐,然后放回她膝盖上。“如果不回来,就留着。以后看到它会记得有一个没送出去的东西。”
沈棠没有接话,但她把那条毯子拿起来展开,重新叠了一次,边角比之前对齐得更平整了一些。“那现在送出去了。”
宴清没有回答,但她看着沈棠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目光在那些对齐的边角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那道折痕已经足够稳定,不会被风吹散。
傍晚,林晚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碗红亮亮的红烧肉,旁边放着一碟青菜和一碗米饭,摆盘整齐得不像家常菜。配文写着:“陆之瑶说的周末那顿饭。她说不能让你白等。”沈棠看着那张照片,肉块切得大小均匀,表面裹着一层焦糖色的酱汁,边缘微微发亮。她想起陆之瑶第一次煎蛋时,手抖得连铲子都握不稳。现在她已经能端出一碗可以拍成照片的菜了。她又发了一条消息:“她说这是她今晚做的第三次,前两次自己吃了。她说第三次才觉得能端出来。”
沈棠看着那行字,想起陆之瑶说“第三次才觉得能端出来”时的语气。一个人愿意吃两次失败的作品,只是为了把最好的那次端到别人面前。她不知道陆之瑶现在会不会说“这是小事”,但对她来说,那两盘自己吃掉的失败品,比最后端上来的那盘更重要。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年糕从她脚边站起来,走过去闻了闻那条毯子,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说“这个颜色还行”。沈棠看着年糕的尾巴在毯子边缘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像是猫在确认那层布料是否足够柔软。
周末,沈棠和林晚约好了在一家新开的粤菜馆吃饭。陆之瑶坐在林晚旁边,穿着一件新毛衣,袖子有些长,吃饭的时候会往上挽两圈。沈棠注意到她挽袖口的方式,不是随便一卷,是先对齐边缘再折上去,折了两道,左右对称。林晚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有评价,只是又夹了一块。陆之瑶低头喝汤,没有看她,但她握着勺子的手指比刚才松了一些。
“你今天那件毛衣,你织的?”沈棠问。陆之瑶放下勺子,“嗯。上个月织的。”林晚在旁边补了一句,“她织了三条,拆了两条,这是第三条。第一条袖子不一样长,第二条领口太大。”陆之瑶低头看着自己那件毛衣,像在确认它是否值得被提起,“第三条终于差不多了。”
沈棠看着她,想起陆之瑶第一次来别墅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抱得紧紧的,手指边缘微红。现在她已经能坐在这里,穿着一件自己织的毛衣,袖口对齐,领口服帖。“你以前不织毛衣的。”陆之瑶低头夹了一颗花生,“以前什么都不会。现在会了。以后还会学新的。”
林晚没有说话,但沈棠在桌子下面看到林晚的手伸过去,碰了一下陆之瑶的手背,只一下,像一只暂歇的蜻蜓掠过水面时留下的那一点涟漪,然后收了回去。
吃完饭,沈棠靠在副驾驶座上,侧过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经过,把车厢里照得明明暗暗。宴清握着方向盘,指腹搭在方向盘边缘,不急不慢地转着。“陆之瑶今天穿了自己织的毛衣。”宴清“嗯”了一声,“她上个月开始学的。”沈棠侧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她发朋友圈了。每天一条,标题都是‘第十五天’‘第二十三天’,最后一条写着‘收针’。”宴清的语气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她无意中翻看过很多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