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没有接话。她靠着座椅,看着前方亮起来的路灯光,想起陆之瑶袖口对齐的样子。以前陆之瑶可能会觉得那是一件“没必要学”的事——不会织毛衣,又有什么关系?但她学了。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让自己变成另一种人。一个会织毛衣的人,一个能在收针之后把衣服穿在身上的人。
晚上回到家,沈棠坐在窗边整理那条婴儿毯,重新叠了一遍,边角对齐,放在婴儿床的床尾。宴清从厨房端着一杯蜂蜜水走过来,放在她手边。“你今天累不累?”沈棠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的。“不累。林晚说陆之瑶最近在学织毛衣,已经会收针了。”宴清在她旁边坐下来,“她织的第一条围巾送给了林晚。”沈棠握着杯子,“那你呢?你有没有想学的东西?”
宴清想了想,像在翻一本她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的旧笔记本。“以前没有。现在有。”沈棠没有追问她学什么。她低头又喝了一口蜂蜜水,然后把杯子放回茶几上。“那等你学会了,告诉我。”
凌晨的时候,沈棠醒了一次。她侧过头,看到宴清正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搭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一个还在等它成型的梦。沈棠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她把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碰了一下宴清的手指。宴清在睡梦中没有醒,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那道已经落下来的缺口正在被慢慢接住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沈棠在厨房切水果的时候,发现料理台上放着一张小卡片,不是便签条,是真正的卡片,白色硬纸,边缘被剪得很整齐。上面写着一行字,宴清的笔迹:“等你睡醒了,跟你说个事。我在学织围巾。”
沈棠看着那行字,把卡片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料理台上。年糕从厨房门口走进来,在她脚边蹲下,尾巴搭在她的拖鞋上。宴清从楼上走下来,看到她站在料理台前,“看到了?”沈棠没有转身,“看到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的?”宴清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上次去海边的时候。那几天晚上没什么事,就看了几个视频。”
沈棠切完最后一个橙子,把刀放下。“那你的围巾织到哪了?”宴清沉默了一下,像是正在衡量一段已经完成但还不打算展示的距离,“织了一点。还在练平针。”沈棠转过身看着她,“那等你织完了,给我看。”宴清看着她,“好。”
那天下午,宴清在书房里对着视频继续练习平针。沈棠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她看到宴清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团浅灰色的毛线,手指握着两根竹针,动作比想象中更慢一些——她正在从左边那根针上挑一针,绕线,再把它推到右边那根针上,往返几次,针脚勉强排成一行,还不算太歪,但有几针松紧不一,像一条正在缓慢愈合的线。
沈棠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到宴清织完一行之后,放下针仔细看了一遍,又用手指把那行松紧不一致的针脚轻轻拨了一下,像是在替一段还没完工的段落调整间距。然后她重新拿起针,继续织下一行。沈棠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年糕跟着她走回客厅,在窗台上蹲下来。
傍晚,沈棠在客厅沙发上写稿。宴清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团毛线,没有刻意藏起来,但也没有刻意展示。“你今天织了多少?”沈棠问。宴清在她旁边坐下,“不多。一行。”她把那团毛线放在膝盖上,“刚刚织完一行,发现开头那一针松了。拆了重来。现在是第三行。”沈棠放下笔看着她,“那你拆了多少次?”宴清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团毛线,像在数一个还没被正式记下的数字,“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这次应该不会错了,然后下一针又错了。”
沈棠没有接话。她看着宴清把毛线放回膝盖上,竹针被她握得很稳,像在握一件她已经试过很多次但仍愿意继续校准的器具。
晚上,沈棠靠在床头,打开录音笔。宴清洗完澡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头发还在滴水。“你在录音?”沈棠按下录音键,“嗯。录一段给你听。”宴清放下毛巾,“录什么?”沈棠看着录音笔指示灯亮起来,对着麦克风说了一段话。“今天是回来之后的第七天。她开始学织围巾了。竹针是新的,毛线是浅灰色的,她今天织了三条,拆了三条,现在第四条织到第三行,还没拆。”她按了停止键,把录音笔递给宴清。“给你。你不用录了。这一段是替你记的。”
宴清接过录音笔,没有按播放键,把录音笔握在手心里,指腹压在边角上。“下次我织完一条,你再录一段。”她看着沈棠,“录到它变长为止。”沈棠没有回答,但她把录音笔放回枕头下面的时候,指尖在边缘多停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沈棠醒来的时候,看到床头柜上放着那团浅灰色的毛线。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第四条,第四行。还没拆。”她拿起那张便签条,捏了捏那团毛线的边缘。毛线柔软干燥,像一枚正在缓慢成形的茧,还需要很多个夜晚才能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