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决定回去了。
不是回别墅,是回到她们一起住过的那栋房子——那扇她走之前关上的门,现在她要重新推开。她没有提前告诉宴清,只是在某个傍晚收拾好了东西。几件衣服、那支钢笔、手账本、一只耳朵竖一只耳朵垂的兔子,还有窗台上那几枚被海水冲过的白色石子。她把它们装进背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走到窗边。海面上正在变暗,最后一线光正在消失,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合拢的扇贝。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宴清在客厅里,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手里没有书,没有手机,只是坐着。她看到沈棠背着背包走出来,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身后的背包上,没有问“你要去哪”。她站起来,走到玄关换好鞋,拉开门,侧过身站在门口等着。沈棠没有说“你怎么知道我要走”,也没有问“你不问我回去哪里”。她走过宴清身边的时候,宴清伸手把门带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木质台阶上交错回响,像一段正在被缓慢校准的节拍。
上车之后沈棠靠着座椅,侧过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经过,把车厢里照得明明暗暗。宴清握着方向盘,指腹搭在方向盘边缘,像一个正在被缓慢回正的方向舵。她们开过那家咖啡馆的时候,老板娘正在关门,看到她们的车经过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艘已经离港的船是否正在驶向正确的航线。
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沈棠侧过头看了一眼宴清,她的侧脸在路灯的光线下被照得明明暗暗,像一幅正在被缓慢冲洗的照片。“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回去?”宴清的目光还在前方,“不好奇。”她顿了一下,“你准备好了就会告诉我。没准备好我也不会催你。”
沈棠没有接话。但她把车窗摇下来一些,让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海风的味道正在慢慢变淡,取而代之的是城市的气味——尾气、晚饭的油烟、潮湿的泥土。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钻进鼻腔,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她看着前方逐渐亮起来的路灯,想起自己离开的那天傍晚,也是差不多这个时间,她背着那个背包走进夜幕里,没有回头。现在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旁边有人握着方向盘,她觉得自己不需要再走那么远了。
到别墅门口的时候,玄关的灯已经亮了。年糕蹲在台阶上等她们,尾巴压在地板上,没有摇。它看到沈棠下车,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回去,像在确认那道门缝里走进来的人确实是它等的那一个。沈棠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耳朵,“我回来了。”年糕没有叫,但它站起来用头顶了顶她的手掌,然后转身走进门廊里,像在替她引路。
团子跟在年糕后面在门廊里蹲下,墨墨蹲在楼梯拐角看着她们。宴清停好车走过来的时候,看到沈棠蹲在玄关摸年糕的耳朵,她没有走进去,站在门槛外面,像在等一个不需要被说出口的确认。沈棠站起来,侧过身看着她,“你站在外面干嘛?进来。”
宴清跨过门槛走进来的时候,玄关的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和沈棠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正在缓慢校准彼此的位置。
那天晚上,沈棠在主卧的床上躺下来。床垫的触感和她记忆中的一样,枕头的高度也差不多,但多了一只她以前没见过的靠枕,浅灰色的,放在她平时靠的那一侧,像是早就放在那里等她了。她侧过头看着窗边那张婴儿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浅木色的床栏上,在床垫上洒下一道细长的亮痕。年糕从床尾走过来,在枕头旁边趴下,下巴搁在床单边缘。
宴清洗完澡走进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她看到沈棠正侧躺着看着那张婴儿床,没有出声,在床的另一侧坐下来。沈棠没有转过来看她,目光还落在那些月光笼罩的地方,“我走之前,你说你会把婴儿床组装好。你装了?”宴清把头发拢到耳后,“装了。但装完之后又拆了。”沈棠终于侧过头看着她。“为什么拆了?”
宴清看着她,“因为不确定你会不会回来。装好了放在那里,每天路过都会看到,像在提醒自己你可能不会回来了。”她顿了顿,“后来你回来了。我又装好了。”
沈棠没有接话。她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落在宴清的手背上,指腹贴着她的脉搏。年糕从枕头旁边站起来,在两个人中间趴下来,尾巴搭在两个人的手臂上。“你以后还会拆吗?”沈棠问。宴清的手指慢慢收拢,扣进沈棠的指缝里。“不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