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手落在她的肚子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她等了一会儿,那个位置又动了一下,从她的掌心下方滑过去。宴清没有抬头,只是看着自己手放的位置。“它今天动得比昨天多。”沈棠低头看着她,“可能是因为今天在海边。它喜欢海的声音。”
宴清蹲在那里没有动,手也没有拿开。窗外传来潮水正在上涨的声音,从远处慢慢涌过来,淹没沙洲边缘,持续不断地漫上来。她们在那间小木屋里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桌面移到了墙角,久到潮水涨到木屋门口又退了回去,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在沙地上,像一段正在缓慢消退的记忆。
傍晚回到镇上的时候,沈棠在那家咖啡馆门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兔子耳朵塞进口袋里。老板娘看到她们,从柜台后面探出半边身子,“那间木屋今天有人用了?”宴清的目光移向门外,“嗯。下午去的。”老板娘看了一眼她,笑了笑,“以前那里锁着,钥匙在二楼抽屉里,后来不知道谁把它打开了。”
回到楼上,沈棠把那件厚外套挂回门廊的挂钩上。宴清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备用钥匙——就是沈棠上次放在玄关柜抽屉里的那把铜钥匙。她的手指在钥匙环上转了一圈,像在称量它的重量。沈棠靠在门框边看着她,“你要是想留着它,就留着吧。”
宴清没有回答,但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把那把钥匙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年糕不在,但钥匙和口袋内衬碰撞时发出极轻的声响,像一片刚刚被摆正的叶片。
晚上,沈棠靠在床头,打开录音笔。宴清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在旁边坐下来。“你在录音?”“嗯。”沈棠按了停止键,“录完了。”宴清放下毛巾,“你今天录了什么?”沈棠想了想,“录了那座木屋。还有退潮的时候沙洲上那些被海水冲上来的贝壳。”宴清看着她,“有没有录到我?”沈棠侧过头看着她,“没有。”但她把录音笔放回枕头下面的时候,指尖在边缘多停了一下。
宴清躺下来,侧过身看着她。“明天还去吗?”沈棠想了想,“去。明天带年糕去。虽然它不在,但可以先替它认路。”宴清没有说话,但她在黑暗中伸过手来,碰了碰沈棠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像在确认一件容易在黑暗中遗失的容器是否还在原地。
第二天下午,她们又去了那座沙洲。这一次沈棠走得更慢一些,脚下踩着沙地的时候带着一种不那么着急的节奏。她们走进木屋的时候,发现窗台上多了一小堆东西——几枚被海水冲洗过的白色小石头,边缘光滑,大小相近,像是被人刻意收集后放在那里的。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用镇上的旧报纸撕下来的边角写的,字迹歪斜:“给来看海的人。”
沈棠拿起那几枚石头,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感觉到那些被海水打磨过的边缘贴在皮肤上,微微有些凉。她拉过宴清的手心,把其中一枚放进她手里。“给你一个。以后你来了,它就在窗台上。”宴清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白色石头,没有推辞。她把它放进口袋里,和那把钥匙放在同一个位置。
那天离开木屋的时候,沈棠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暖色的光柱。尘埃在里面缓慢浮动,像一层被阳光加热过的薄雾。“你说我们下次来的时候,窗台上会不会又多几枚石头?”宴清站在她旁边,“会。”
后来她们确实又去了。但不是明天,是很多个明天之后。那些明天的潮水一次一次地漫上来,又退下去,像在替她们把一段正在被缓慢填满的沙地压平、压实,再在退去时留下一层极薄的光泽,等着下一个人来踩出新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