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艾尔和伊里斯就出发了。
轻风山在风眠省的东边,是一大片连绵的丘陵地带。山坡上长满了风铃草和野花,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有人在低声歌唱。但这里的风太调皮了,有时候会把草丛里的羊群吓得到处跑。
山脚下立着一座巨大的风车,白色的帆叶被晨风吹得缓缓转动。
两人站在风车底下,伊里斯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路边的石头上。
“巡逻队的人说,他们在靠近山脊的这片区域看到了火光。”
“什么时候?”
“三天前的半夜。”伊里斯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不止一天,之前一周断断续续都有。”
“夜里烧火做什么?”艾尔皱着眉头,“总不能是去烤鸡的?”
“烤鸡不躲到轻风山深处去烤。”伊里斯把地图卷起来,塞回背包,“走吧,上去看看。”
轻风山并不高,但山脊线很长,弯弯绕绕的。爬了半个时辰,才到了第一个山脊。
艾尔保持着均匀的呼吸,伊里斯在前面走得比他快多了。
“你这身体还没完全习惯?”伊里斯回头看他,鼻子微微耸起。
“适应得差不多了。”艾尔面不改色地跟上,“就是爬山的时候,腿和腰的速度不太一致。”
“哪里不太一致?”
“腿想快点上去,腰想慢点。”
伊里斯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你是在说,你的腰不行?”
“……”艾尔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确实他不是原世界的伊里斯,无语道,“伊里斯老师,教学常识,用魔法攀爬的时候,腰腹核心是发力的关键。我的意思是,用魔法登山比用身体要累得多。”
“所以你不用魔法?”
“现在的身体用魔法的准确率只有在平地上的一半,在陡峭地形上翻车率会再提高几成。”
“……那你还是老老实实用腿爬吧。”
伊里斯转身继续往前走了,艾尔跟在后面,伸手摸了一下衣领下的项链,确认它还在。
大概又走了半个时辰,两人翻过一条山脊,进入了一片被密林包围的山谷。
艾尔停下脚步。
这片山谷和轻风山其他地方不太一样。风鞭草没有被吹得东倒西歪,铃兰羊也没听到动静,连鸟叫都很少。有一股微弱的血腥味混在空气里,被风送过来。
“不对劲。”伊里斯低声道,脸上的神色收起了一点笑。
他的光系精灵本能开始发出警告信号了。
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过密林,在谷底的平地上,他们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是……一个营地。
准确地说,是一个被树枝和黑布遮掩起来的临时据点。简易的木架支在地上,中间架着一口大锅,锅底烧着暗紫色的火。
锅旁边放着十几个透明的小瓶,瓶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有绿色的,有蓝色的,有红色的。有的颜色发黑,像是被什么污染了。
艾尔蹲下来,仔细看那几个小瓶。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液体的来源。
营地周围的笼子里关着十几只精灵。有的他认识——草系的喵喵被单独关在一只铁丝笼里,身上的叶子卷曲发黄,无精打采地垂着头。还有一只小独角兽,皮毛黯淡无光,倒在地上,身边放着一只大玻璃瓶,里面盛满了金黄色的液体。
已经只剩一口气了。
艾尔暗暗咬紧牙关。
“他们……在抽精灵的生命源质?”伊里斯的声音压得极低。
艾尔没有说话。因为他看到了那只小独角兽的肚子一起一伏,还在呼吸,但很微弱,像下一秒就会停。
伊里斯也看到了。
他握紧了法杖。
“别冲动。”艾尔低声道,拉住伊里斯的手腕。
“上面有血迹,”伊里斯指着小独角兽的脚上流下的鲜红液体,“有人在虐待它!”
“我知道。但现在不是——”
话没说完。
伊里斯挣开了他的手,冲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艾尔一把没拽住。银白色的头发在密林的暗色中一闪而过,他从背包里抽出一瓶治疗药水,冲到笼子前,蹲下来要把药水喂给小独角兽。
“伊里斯!回来!”艾尔一声低喝。
晚了。
一道黑色的魔法咒从营地深处射来,直直打在伊里斯脚边。泥土飞溅,伊里斯身体一偏,推着小独角兽的笼子往旁边一闪,险险避开。
“什么人?!”
营地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男人。黑色的袍子,兜帽半遮着眼睛,右手拿着一根刻满符文的法杖。他身后跟着更多的人,影影绰绰,从四面八方聚过来。
暗紫色的火光照亮了一张张阴沉的脸。
黑巫师。
而且不是三五个,是二三十个。
艾尔迅速估算了一下数量——至少三十个。他快步冲到伊里斯身边,两人背靠背,面对着不断逼近的黑影。
“伊里斯老师,”艾尔的声音不高不低,“一百步,对方三十二人,每人一只精灵助战,我没有完全恢复的实力,你的法杖,准备好了吗?”
“一直准备着。”
黑巫师们并没有急着出手。为首的那个黑袍人往前走了两步,歪着头打量着他们。
“这两个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穿蓝袍的,刚才冲出去救那个小东西的动作倒挺流利。另一个没见过的法师在旁边看戏,什么时候学会的静默术?”
艾尔攥紧了法杖。
他一句话都没说,不想跟这群人浪费半点口舌。但他看了一眼伊里斯——对方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后怕。
“拿下他们。精灵的生命源质越多,我们越能快点完成仪式。”
为首的黑袍人一挥手,黑巫师们动了。
二三十道黑色魔法同时从法杖上轰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艾尔一咬牙,祭出魔力屏障挡在两人面前。轰的一声,屏障剧烈震动,裂了几条缝。他的身体也跟着抖了一下——这具新身体虽然和白树的馈赠高度契合,但毕竟不是他原本的□□,能承受的魔法上限差太多了。
以前在原世界,他一个人就能把这群黑巫师轰飞半边山。
现在他连屏障都撑不稳。
“你撑着,我攻击。”伊里斯听出了艾尔声音里那一丝不稳定的气息。
趁艾尔撑住屏障的一瞬,伊里斯一道光系魔法打了出去,银白色的光束呼啸着射向黑巫师群。他的光系魔法正克暗系,被打中的黑袍人惨叫着倒在地上翻滚。
但人数太多了。前排的刚倒下,后排就补上来。
五分钟后,伊里斯的胳膊被一道暗影魔法擦到,长袍袖子裂开一大道口子,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流。艾尔也好不到哪里去,嘴角渗出了血丝,之前好不容易凝实的身体在巨大魔力输出下再次开始出现半透明化的迹象。
压力没减轻,甚至还越来越重。黑巫师们像是打不完一样,前赴后继地涌过来。
艾尔咬咬牙,法杖猛地杵地,一道刺目的猩红色光弧从杖尖迸发,横扫过半面山坡。前排的几个黑衣人被掀飞出去,后排的被气浪压得抬不起头。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魔力透支了。
艾尔半蹲在草地上,大口喘气,手指发白地死死握住法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猩红色的光在视野边缘闪了闪,熄灭了。
“还没……完。”他撑着膝盖站起来。
伊里斯那边已经倒下了七八个敌人,但自己也中了第二道魔法,肩膀上鲜血淋漓。白色的长袍染了大片鲜红,触目惊心。
一个小个子的黑袍巫师绕到伊里斯背后,举起一把黑色的短匕。
“后面!”艾尔挣扎着嘶吼。
伊里斯肩头一晃,匕首擦着他的脖子扎进了头发。几根浅色的发丝断口散在空中。
艾尔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再是银白色的头发,而是——彩色的。
是他的伊里斯。
是那个在月牙湖畔等他回去的爱人。
“伊里斯——!!”
他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拳砸在那个黑袍人的脸上,直接把对方打飞出去几米远。
然后他一把抓住伊里斯的手臂,往自己怀里拉,手指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到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你没事吧?伤到哪里了?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
艾尔的声音变了。
不是平时那种清淡克制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颤抖。
伊里斯被他攥得生疼。
伊里斯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艾尔那双猩红色的眼睛。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快要溺毙的东西。
“奥兰斯老师。”伊里斯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你先放开我。”
艾尔像是没听见。
他的手还在抖,从手腕抖到肩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艾尔!”伊里斯提高了一点音量,从没用过的名字突然从唇间迸出。
艾尔猛地松开手,脸色惨白地后退了两步。
他看着伊里斯的脸——银白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白皙的面庞。不是彩色的。不是弯弯的眉眼。不是他的伊里斯。
他认错人了。
他在生死关头差点把别人当成自己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