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罪。
“……对不起。”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剩下的黑巫师们看到这两个人一个重伤一个魔力透支到几乎透明,觉得是送上门的好货,狞笑着包围又聚拢过来。
艾尔强行咬破舌尖,剧痛让意识恢复了片刻的清醒。他从牙缝里咬出最后那点压箱底的力量,法杖横在身前,猩红色的魔力像血海一样翻涌。
“再进一步,让你们全部死在这里。”
他浑身浴血,那支杖尖的猩红雾气弥漫开来。
黑巫师们犹豫了。
为首的灰袍人在远处观察着这一切,看到艾尔那近乎疯魔般的眼神,又看到他和那个蓝袍大魔法师之间不正常的过度紧张,皱了皱眉。
灰袍人的视线在艾尔和伊里斯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笑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撤。”
首领都走了,剩下的人哪还敢再留下。残存的十来个黑巫师手脚并用,拖着伤患,一溜烟地散了。
山谷重新安静下来。
艾尔站在血泊与杂草之间,法杖拄着地面,支撑着快要散架的身体。他的手指还在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指尖,像是有根弦绷了太久,终于松了。猩红的光在杖尖闪了一下,灭了。
伊里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白色的袍子被染红了大半,但他没处理。他就那么站着,安静地看着艾尔。
金色的眼睛里有探究,有不确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奥兰斯老师。”他的声音很轻。
艾尔抬起眼看他的身体还处在肉眼可见的透明边缘摇摇欲坠。
“刚才你说的话,我没有听清。”伊里斯说,“你说‘伊里斯’,然后还有什么?”
艾尔别过脸。
“……没什么。你听错了。”
“我的独角兽耳朵,不是摆设。”
沉默。
夜风从山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嘲笑什么。
“艾尔。”伊里斯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这一次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你说让谁把衣服脱了?”
“……没有人。”
伊里斯往前走了一步。
“你骗人的技术真的很烂。”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承认。”
艾尔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看着那些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的血管。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因为承认了也没有意义。”
伊里斯歪了歪头。“你怎么知道没有意义?”
艾尔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你有一个爱人。”伊里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笃定,“他和我长得很像,对吗?”
艾尔没有说话。
“不,不只是‘很像’。”伊里斯自问自答,“是……一模一样。”
风吹过来,吹散了地上那几根断掉的银白发丝。
艾尔闭上眼睛。
“……是。”
那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它落在地上,却砸出了巨大的回响。
伊里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素不相识的仪典系老师,第一次见面就用那种差点让他掉头就跑的眼神注视他。他知道了,为什么有人在课堂上不许学生拿精灵做实验,有人的施法习惯会下意识挡在他面前,有人在深夜的走廊上撞到柱子后会被说“不用一个人扛着”。
那个人的爱人在另一个世界。
那个爱人和他长着同一张脸,同为光系精灵,同为独角兽,甚至经历都有几分相似——唯一的区别是命运:一个被救下留在爱人身边,另一个死在风雪之间,化成了一颗蛋。
伊里斯蹲下来,把背包翻过身,掏出一卷纱布,笨拙地往自己肩上缠。他的动作不太利索,左手右手配合得乱七八糟,纱布缠了半圈就松了,松了再缠,缠了又松。
艾尔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纱布拿过来。
“别动。”
他拆掉松垮垮的纱布,重新开始绕。手指苍白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包扎一件非常珍贵的东西。伊里斯没有说话,低着头,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艾尔缠了几圈,手下忽然碰到一块湿润的地方——不是血迹,是水。
伊里斯在哭。
眼泪从金色睫毛间无声地渗出来,顺着鼻翼滑落,掉在草丛上没有声响。他的肩膀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一种说不出口的、艰难的被比较感。
艾尔的手顿了一下。
“你哭什么?”
“……没什么。”
“又在骗人。”
“你教我骗的。”
艾尔沉默片刻,把最后一圈缠完,在纱布末端打了一个结。
伊里斯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他。哭过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挂着一个不太像笑的笑,像一只打输了架还要装没事的小猫。
“那她一定很漂亮。”伊里斯低声说,顿了顿,“……或者很帅。”
“男的。”艾尔声音平淡,收回手指。
伊里斯眨了眨眼。
“哦。”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垂下眼皮,看着艾尔半透明的手指在纱布上停了一会儿,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
“他是什么样的人?”
艾尔沉默了一下。
“很吵。”
“……”
“走路不老实,说话也停不下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让我喝他榨的果汁。那东西甜得要命,我说我不喝,他就站在我面前,端着杯子不走。”
伊里斯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喝了。”艾尔的声音很低,“从此以后每一杯都喝。”
伊里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肩膀,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那你现在喝不到了。”
“…”
两个人都沉默了。
远处传来风车的吱呀声,不像歌也不像哭,像一个老人在絮絮叨叨。铁帆叶在风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永远转不到头。
艾尔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颗白色的小石头。它还在跳,一下,两下,三下,不紧不慢,像是在替他数着离开伊里斯的日子。
伊里斯忽然转过头来。
“她不是在等你回去吗?”
“……他。”
“那他,用的什么语言?”伊里斯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沙沙的,“他不就是在等你回去吗?那你怎么还敢一个人冲在前面?你以为只有你有想见的人吗?万一你死了,他找谁去?”
艾尔抬起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
伊里斯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
“所以,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艾尔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很久没有过的、陌生的温暖。
在另一个世界线里,孤身一人来到这里的他,居然被这个世界原本陌生的伊里斯说了“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会的。”他说。
伊里斯点了点头,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泥土和草屑,肩膀上的伤口虽然缠着纱布,但动作幅度大了还是会渗出新的血迹来。他不以为意,只是把那枚黯淡的白色小石头无声地从袍子底悄悄放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被发现。
“走吧。”
“去哪儿?”
“回去疗伤。”伊里斯理所当然地说,“难道你还想在这儿跟那群黑袍人再打一架吗?我肩膀不行了,你身体都快透明的了。我们要回驻地,喝热茶,烤火,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艾尔看着他。
伊里斯回过头来,弯了弯那双金色的眼睛。
“走啊,奥兰斯老师。不要一个人扛着了。”
晨光从东边的山头漫过来,染得漫山遍野一片金黄。风车还在转,风吹过风铃草,发出细碎的响声。
艾尔撑着虚弱到几乎透明的身体,跟在伊里斯身后,朝下山的路走去。
口袋里的白色石头,又跳了一下。
他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