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的。”
他把怀里的书塞回书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就走。灰白色的头发在烛光中晃了晃,消失在书架的拐角处。
艾尔目送他走远。
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彻底消失。黑图书馆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
他垂下眼睛,看了看手里那本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翻进去的书,叹了口气。
恩佐。
这个世界恩佐的故事,他多少知道一些。
格里芬院长的收养给这个银发少年提供了一个庇身所,但他内心的裂痕从没愈合过。他看起来什么都不缺——天赋,地位,父辈的庇护,光明的前程。但今天他在这间昏暗的图书馆里蜷缩着看书的样子,像一只被踩住尾巴还不服输的幼兽,倔强,也脆弱。
艾尔说不上来为什么觉得不安。
大概是因为,他在恩佐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自己很熟悉的东西。
——是失去过什么,才有的眼神。
他把书放回书架,最后看了一眼恩佐刚才蹲过的角落。地毯上有几道被指甲压出来的浅痕,还有一滴没来得及蒸干的眼泪,在烛光中慢慢渗进了纤维里。
艾尔转身走了。
黑图书馆的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把恩佐的事暂时放进心底的角落,沿着长长的楼梯往上走。
楼梯很长,灯光很暗。
走了大约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从衣领里拽出那根项链。银色的链子,坠着那颗米粒大小的白色石头。石头贴着掌心,凉丝丝的。
他握住它。
心跳还在。
一下,两下,三下。
平稳的,安定的,像是有人在另一个世界里安静地呼吸着。
他闭上眼,想象伊里斯站在他的对面,金色的眼睛弯弯的,笑着说:“你又在发呆了。”
艾尔弯了一下嘴角,把项链重新塞回领口,加快脚步走了上去。
……
回到风眠省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像被谁打翻了颜料罐。学院驻地的院子里,几个年轻魔法师正围着新建的花圃浇水,水珠在夕阳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伊里斯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羊皮纸,正低头翻看。看到艾尔的身影从传送点出来,他放了手。
“回来了?”
“嗯。”
艾尔走近了,伊里斯把手里那沓纸递过来。
“排查报告。”他说,“西边那片我都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倒是东边……”
他顿了一下。
“东边怎么了?”
“东边也没什么大问题。”伊里斯说着,表情却不像没事的样子,“但是轻风山那边,有几个巡逻的魔法师说,最近晚上总能看到奇怪的火光。”
艾尔接过报告,快速扫了一遍。前面几页都是常规排查记录,到了轻风山那一页,伊里斯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建议实地调查”。
“你去过了?”
“没有。”伊里斯诚实地说,“我等你回来一起。”
艾尔看了他一眼。
伊里斯别过脸,假装研究院子里的花圃。
“怕一个人去不安全?”艾尔问。
“怕去了没人帮我递药。”伊里斯面无表情。
花圃边浇水的年轻魔法师们竖起了耳朵,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艾尔面不改色地把报告折好,塞进口袋。
“明天早上去。”
“行。”
夜色很快降临了。风眠省的夜比魔法学院那边更沉,星星散落在天幕上,不多,但很亮。艾尔坐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那沓报告,实际上是白看,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白天在黑图书馆里遇到恩佐的画面反复在脑子里播放。
少年蹲在书架角落的样子,兜帽下苍白的脸,死死抱在怀里的那本厚书。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有些记载不能被公开。”
不能被公开。
那恩佐为什么在翻那些不能公开的书?
为了学术研究?不太像。
之前格里芬告诉过他,恩佐不只是天赋异禀,还曾经因为魔法实验差点烧掉半个校区。
一个会把实验室炸上天的人,深夜独自在禁区翻阅古书,怎么看都不是心平气和在做课题研究。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项链。
恩佐的事先放着。他现在的重点是轻风山,是噩梦的爪牙,是那些正在暗处酝酿的危机。
一百年后自己要面对的敌人,现在已经开始活动了。
想到这里,艾尔把手伸进口袋,握了握那颗白色的小石头。
口袋里那颗石头,贴着掌心,冰凉而安定。
他的伊里斯还在等他。
所以,一个都不能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