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芬看了他一眼,弯了弯眼睛。
“那就好。老臣告退。”
他转身走了。
国王坐在桌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挠了挠头,又拿起那只没啃完的鸡腿,继续啃。啃了两口又停下来,总觉得老院长今天说的话好像不止面上这些意思。想了半天想不明白,他又啃了一口鸡腿,决定不想了。
魔法师之家中,格里芬的信送到的当天晚上,伊里斯一个人拿着信坐在学院驻地的平台上,把信看了好几遍。
内容不算长。
大意是:奥兰斯老师是格里芬院长的故交,能力毋庸置疑,虽然性格有些古怪,但品性正直,可以信任。风眠省的事,就仰仗二位。
末尾又补了一行小字:“他身体不太好,晚上尽量不要让他一个人待着。”
伊里斯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最后那行小字。身体不太好?他回想起艾尔那些奇怪的走路姿势、偶尔撞柱子的画面、白天正常晚上却像个纸片人一样的模糊身形——原来不是故意装神弄鬼,是真的有病。
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了艾尔的不对劲。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不对——那个眼神,不是初次相见的人会有的眼神。
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又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
但格里芬院长说得对,那人不是一个坏人。
伊里斯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大概是因为直觉。
独角兽的直觉一向很准——光明系的精灵,对善意和恶意有种近乎本能的敏感。那个人身上没有恶意,甚至连敷衍都没有。
他决定相信格里芬院长的眼光,也相信自己那颗还没生锈的直觉。
第二天一大早,伊里斯去了一趟天空城。
天空城是翼系精灵的地界,也是他和里奥从小认识的地方。风眠省离天空城不远,他骑着飞行扫帚过去,一个时辰就到了。
里奥正在训练场地上练习飞行。说是“练习”,其实更像是在——摔跤。小翼系精灵圆滚滚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厚厚的云朵上,弹了两下滚了三圈,然后四仰八叉地摊开,发出一声闷闷的“唔”。
伊里斯站在旁边,安静地看了他滚完全程。
里奥从云朵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仙尘,金色的翅膀抖了几抖,看向伊里斯。他的身形还带着幼年形态的痕迹,但骨架已经抽开了许多,翅膀的轮廓一天比一天清晰。
“早。”里奥瓮声瓮气地打了个招呼,语气里带点幽怨,“你来多久了?”
“不久。”伊里斯说,“就看你摔了三次。”
里奥:“……第五次的时候就别摔了,翅膀要打开,不能夹着。”
里奥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你来天空城,不会就是为了看我摔跤吧?”
“当然不是。”伊里斯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告诉你一件事。”
里奥也坐下了,歪着脑袋看他。
“学院那边来了个人。”伊里斯说,仰头看着天空城湛蓝的天幕,“格里芬院长派来的。”
“人?什么人来?”
“一个仪典系的老师。白头发,红眼睛,不爱说话,走路会撞柱子,晚上好像还会犯病。”
里奥眨了眨眼,用爪子挠了挠下巴。“听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伊里斯没忍住笑了一声。“确实不太聪明。但他可能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要强。”
里奥沉默了。
他认识伊里斯很久了,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评价过谁。翼系精灵的直觉不比独角兽差——他能感觉到,伊里斯是在为那个人的事困扰。
“你信他吗?”里奥问。
伊里斯想了想。
“信。”他说,“虽然他身上有很多我没搞明白的事,但我信他。”
“为什么?”
伊里斯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晨光穿过云层,在掌心里映出一小片金色的光。
“因为他看我的时候,总是很小心。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生怕弄坏了。”
里奥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弄坏了又怎样?你又不是什么易碎品。”
伊里斯轻笑了一下,没解释。
里奥见他不想说,也没追问。他从石头底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袋,打开,里面装着几颗糖——天空城特产的那种,用云朵酿的糖浆做的,甜得发腻。
“吃吗?”
“吃。上次你藏起来的?”
“不是藏,是储备。”里奥严肃地纠正,“作为翼系精灵王,我得随时保证能量充足。”
伊里斯接过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混着淡淡的云朵清香。
“你最近训练怎么样?”他问。
“还行吧。”里奥盯着自己还不太听使唤的翅膀,“导师说再练三个月就能飞稳了。”
伊里斯没说话,只是又剥了一颗糖。
晨光渐渐亮起来了,天空城的云海开始泛起金色的光芒。远处有几只翼系精灵排成队飞过,翅膀拍打的节奏整齐得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里奥吃完了糖,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重新振了振翅膀。
“行了行了,我也该去训练了。”
他往训练场上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伊里斯。”
“嗯。”
“你说的那个人,要是不对劲,你就告诉我。”里奥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虽然还不能飞太远,但打一架还是没问题的。”
伊里斯冲他摆了摆手,让他赶紧去训练。里奥转过身,又摔了。这一次是翅膀太着急造成的气流不稳,直接被掀了个跟头,咕噜咕噜滚了三圈半才停下来。
伊里斯没忍住笑出了声。
里奥从地上爬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脸严肃地继续练习。
伊里斯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最后一颗糖吃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云屑。晨光打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长长的,弯弯的。
他看向风眠省的方向,那个白发红眼的家伙,应该已经习惯新身体了吧?至少不会再撞柱子了。
艾尔确实没再撞柱子。不是因为他的距离感校准了,而是因为他今天根本没出门。
他坐在房间里,手里握着那根项链。银色的链子在指缝间缠了一圈又一圈,那颗白色的石头紧贴着掌心,凉丝丝的。
石头里隐隐约约有一丝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力量在跳动,像是心跳,又不像。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每次握住它,就能感觉到伊里斯还在另一个世界里好好活着。
这就够了。
格里芬知道了。国王也知道了。伊里斯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选择了相信他。棋子一颗一颗地布下去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继续摸排噩梦爪牙的分布,加固风眠省的守护结界,等时机成熟,一举拔除噩梦的根源。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星星很少,月亮很瘦。
百年很长。
但他在这个世界,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