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接到格里芬院长的传讯时,正在房间里练习拿杯子。说是“练习”,其实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握着杯子,然后放下,再握起来,再放下。反复几次,确认自己的手指不会把陶瓷捏碎,也不会让杯子从指缝间滑出去。
效果还不错。至少今天他没摔。
信是早上送来的,魔法学院专用的羊皮纸,盖着格里芬院长那枚老旧得快要磨平的印章。措辞很客气——“奥兰斯老师,如有空闲,请回学院一叙,老朽有些事务想与您商议。”落款处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艾尔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格里芬院长从来不画笑脸。
魔法学院在另外一个位面上,比风眠省的临时驻地气派得多。艾尔穿过仪典系的走廊,路过那间被他炸飞过窗户的教室,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
格里芬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绿色长袍,而是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便服,白胡子拖到胸前,眼镜后面的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心情不错。
“奥兰斯老师,来了?坐。”格里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艾尔坐下,等他先开口。
但格里芬没说正事,而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又慢悠悠地放下杯子,又慢悠悠地把杯子转了个方向,再端起来喝了一口。
艾尔沉默地看着他。这个节奏,他能忍。在原世界的时候,他就习惯了这位老院长的“慢”。慢不是拖延,而是一种把人晾到彻底放松之后再谈正事的策略——他在原世界被晾过好几次,早就免疫了。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格里芬终于放下茶杯,看着他。
“奥兰斯老师,你来到这个世界多久了?”
艾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几个月。”
“没问你来到风眠省多久。”格里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问你来到‘这个世界’多久了。”
艾尔沉默了。
格里芬没有追问,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推到艾尔面前。信的笔迹很陌生,但落款的印章艾尔认得——白树投影。信上只写了一句话:“他是我请来的客人。”
艾尔看完了这句话,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格里芬。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晚上。”格里芬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白树下站着一个人。她说,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旅人已经在风眠省住了几个月,让我不要惊动任何人,找个机会和你见一面。”
“然后呢?”
“然后我就派人送信给你了啊。”格里芬理所当然地说。
艾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这位老院长的淡定程度,远超他之前的认知。
在原本世界的时候,格里芬好歹还会在听到惊人消息时“啊”一声,或者把眼镜摘下来擦一擦。
而这个世界的格里芬,在得知“对面坐着个穿越者”之后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先喝完茶再说。
“你就不觉得……奇怪?”艾尔斟酌了一下措辞。
“奇怪的事见得多了。”格里芬笑眯眯地说,“年轻人,你知不知道我活了多久?我见过的东西,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艾尔沉默了一下。
“……所以你到底见过多少东西,这个是通过吃饭来衡量的?”
格里芬明显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白胡子一颤一颤的。
笑完了,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斗,慢悠悠地塞上烟丝,点着,吸了一口。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散开。
“说正事吧。”格里芬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你从哪里来,来做什么?”
艾尔一笑,于是从头说起。
他说了原世界的存在,说了自己和伊里斯的关系,说了艾克的召唤,说了灵魂海的穿越,说了白树投影赠予的身体。
他没有隐瞒太多,该说的都说了。
唯一没说的是他体内封印着噩梦的残余意志——不是不想说,而是这件事说出来太危险,万一传出去,整个王国都可能陷入恐慌。
格里芬听完,把烟斗搁在桌上,手指交叉,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那个世界,噩梦已经被彻底解决了?”
“算是吧。”艾尔含糊地带过。
他没解释具体怎么解决的,格里芬也没追问。
“难怪。”格里芬喃喃道,“难怪我总觉得你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像是见过,又像是没见过。白树选了你,总归有她的道理。”
艾尔没有接话。
格里芬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做?”
“噩梦的意志已经在风眠省活动了。”艾尔说,“我想暂时按兵不动,先摸排清楚噩梦爪牙的分布,等时机成熟再动手。不能打草惊蛇。”
“嗯。”格里芬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艾尔看着他。
格里芬又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别这么看我。我活了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有,‘按兵不动’这四个字,我最擅长。”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城轮廓。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几只翼系精灵掠过天际,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我去王国那边一趟。”格里芬说,“跟国王通个气。”
“通什么气?”
“就说仪典系的奥兰斯老师是我派去风眠省调查异常的,让他别大惊小怪。”格里芬转过脸看艾尔,“至于其他的,我不会多说。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清楚。”
艾尔点了点头。
格里芬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绿色的旧长袍,披在身上。临出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拍了拍艾尔的肩膀。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老头子的手劲不小,拍得他一歪,“有什么事,随时传讯给我。我这个老头子虽然不中用了,但帮你们打打下手,还是可以的。”
艾尔想说点什么,格里芬已经推开门走了。背影佝偻,脚步却稳当得很。
格里芬去王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国王正在用晚膳,听侍卫通报说“格里芬院长求见”,筷子都没放下,直接让宣人。
格里芬走进来的时候,国王正在啃一只鸡腿,嘴巴边上油汪汪的,看到老院长下意识想擦,又觉得在臣子面前擦嘴有失体面,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擦了一把——用袂袖。
格里芬假装没看见。
“陛下,老臣来向您禀报一件事。”
“说吧说吧。”国王挥了挥手。
“风眠省近期精灵异常频发,老臣已派仪典系的奥兰斯老师前去调查。”
国王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奥兰斯?不认识。学院还有这号人?”
“是老臣的一位远亲。”格里芬面不改色,“刚从外地游历回来,能力出众,值得信赖。风眠省的事,就交给他和伊里斯老师共同处置。”
“哦,那就好。”国王又啃了一口鸡腿,“你办事我放心,不用特意来禀报。缺什么就跟内务府说,人手、物资,尽管提。”
格里芬没有马上告辞,而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犹豫什么。
国王见状放下鸡腿,擦了擦手。
“老格里芬,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格里芬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陛下,如果有一天,王国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您有信心带领臣民渡过去吗?”
国王愣了一下。
“当然。”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是国王。王国的安危,本来就是我肩上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