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艾尔踩过盘根错节的树根,法杖的光芒在浓密的枝叶间切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夜风在头顶呼啸,把树冠吹得像翻涌的墨色海浪。偶尔有一两只被惊扰的夜行精灵从他脚边蹿过,带起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的身体越来越轻了。
不是那种“身轻如燕”的轻,而是“灵魂快要兜不住”的轻。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自己像一张纸,随时会被风吹走。
低头看了一眼手掌——五根手指还在,但轮廓模糊得像被水泡过的墨迹。
得快点。
这股意念支撑着他继续往前走。森林的深处,那股奇异的牵引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拴在他的胸口,拽着他往某个方向去。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树木开始变得稀疏。前方透出一团柔和的、银白色的光晕,不像月光,也不像任何魔法照明。
那光温温软软的,像是春天午后晒过的被子。
艾尔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站住了。
眼前是一小片空地。
空地中央,一棵巨大的树静静伫立着。树干粗得十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淡淡的银光。
树根从地面隆起,盘虬交错,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细碎的、发光的苔藓。
艾尔认出了它。
是白树。
不,准确地说,是白树的投影。
在原本的世界,白树长在巨人谷深处,他见过几次。但那里的白树给他的感觉是“古老”“庄严”,像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而眼前这个投影,给他的感觉是“温柔”,像一位慈爱的母亲。
他走近了几步。
银白色的光芒在他靠近时变得更亮了,像是在欢迎他。树冠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呢喃。
“你来了。”
艾尔猛地停下脚步。
声音不是从树上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温润的、柔和的女声,不带任何威胁,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白树?”艾尔试探着问。
“你可以这么叫我。”声音又响起了,“虽然我只是一个投影,但承载着本体的全部记忆。我知道你从哪里来,也知道你为什么要来。”
艾尔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白树投影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莫名想哭的温柔,“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旅人。你的爱人在那边等你,而你在这个世界,需要一副能留住你的躯壳。”
艾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艾克说的那个□□……不存在了,对吗?”
“他说的那个□□,在你穿越的过程中就已经崩碎了。时空裂隙的力量不是普通的□□能承受的。”白树投影顿了顿,“所以我为你准备了另一副。”
银白色的光芒从树冠上洒落,在艾尔面前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是一个沉睡中的身体。
身形与他原本的样子极为相似——一样的肩宽,一样的手脚比例,就连五官的轮廓都有七八分像。面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安静地闭着眼睛,像是只是睡着了。
“这是……”艾尔的声音有些涩。
“这是很久以前,一位与心之结产生过共鸣的魔法师留下的。”白树投影的声音很轻,“他陨落后,身体被我保存在这里,等待一个合适的灵魂。你和它的频率几乎完全一致。”
几乎完全一致。
艾尔咀嚼着这个词,心里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需要做什么?”
“把你的手放上去,然后放松。”
他走上前,蹲下来,将手掌覆上那具身体的额头。
触感冰凉,但不僵硬,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下面隐隐约约的、微弱的生命力。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久到连时间都忘了它还存在。
艾尔闭上眼。
放松。
说得容易。
他的灵魂像一团被拧紧的麻绳,在这个世界独自撑了这么久,早就绷到了极限。现在突然要他放松,他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松。
但白树的光芒温柔地包裹住了他。
那股力量不急不缓,像是有人轻轻按着他的肩膀,让他慢慢坐下,让他放下手里的所有东西。艾尔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泡在温水里,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慢慢地、舒展开。
最后他听到的,是白树投影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辛苦了。”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来。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快亮了。
艾尔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那种半透明的、模糊的、随时会散掉的手了。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指甲盖底下还能看到浅浅粉色的大活人的手。
他握了握拳。
关节发出的咔咔声,清脆得让他愣了一下。
然后又握了一下。
咔咔。
再握一下。
咔咔咔。
“……你能不能别捏了?”白树投影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手还没被你捏坏,耳朵先被你吵坏了。”
艾尔:“……”
他放下手,站起来。
然后差点又摔了。
这具身体的重心和原来不一样。他的灵魂习惯了原本的身形比例,而现在这具身体虽然外形相似,但肌肉的分布、骨骼的重量,甚至脚掌接触地面的角度都有微妙的差别。
他踉跄了两步,扶住白树的树干,稳住了。
“会有一段适应期。”白树投影说,“大概几天到几周不等。这期间你走路会撞墙,施法会偏方向,吃饭可能会戳到鼻子——”
“吃饭为什么会戳到鼻子?”
“因为你拿餐具的距离感不对。”
艾尔沉默了三秒,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谢谢你。”他低声说。
白树投影没有回答,只是树冠轻轻摇了摇,银白色的光芒渐渐收敛,像是在说“不用谢”。
艾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试着走了几步。还是不太稳,像刚学走路的小孩,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但这具身体确实和他的灵魂非常契合,他能感觉到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灌进去,像是干涸的河床迎来了第一场雨。
他转身,朝白树投影微微鞠了一躬,然后离开。
身后,银白色的光芒明灭了几次,最后彻底归于沉寂。
艾尔回到学院驻地时,天光已经大亮了。
他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松了口气,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累。
太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灵魂的那根弦终于松下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变透明。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皮肤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忽然很想念原本世界的阳光。
想念那个总是在阳光底下跑来跑去、闲不下来的人。
他拿出那根项链。
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颗小小的、米粒大小的白色石头。那是他和爱人确定关系时交换的信物。他说过,这上面附着心之结的碎片——虽然他自己也不太明白“心之结”是什么,只是每次握住这颗石头,就能感觉到爱人的心跳。
现在,他握着它。
一下。
两下。
三下。
还在跳。
他的伊里斯还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