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是悄无声息压下来的,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方才还能透过桂树叶漏下细碎金光的天,彻底沉成一片灰蒙。风裹着潮气卷过院墙,枝头沉甸甸的金桂被吹得轻轻晃,没等温知许把斜靠在画室墙边的画板拎起来,第一滴雨就重重砸在了落地窗玻璃上。
他手里还捏着卷好的几张空白水彩纸,脚步顿在窗台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纸沿,望着外头转瞬滂沱的雨势轻轻叹了口气。原本和张南辞约好,下午驱车去城郊的古巷写生,特意提前收拾好了整套便携画材,连装标本的小木盒都揣在了包里,这下全要搁置。
“看样子今天出不去了。”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张南辞端着一只白瓷杯走过来,杯沿浮着一层细碎桂花,温热的水汽缓缓往上飘,他将杯子递到温知许手边,目光顺着少年望向窗外的视线落去,落在被雨水打弯的桂树枝条上。
“古巷什么时候去都无妨,雨天待在画室反倒清净,正好把那幅全院桂树的油画收尾,之前只铺了底色,细节一直没来得及慢慢磨。”
温知许接过茶杯捧在掌心,暖意顺着指尖一路漫到心口,原先那点落空的情绪淡下去大半,他侧过头看向立在房间正中那块宽大亚麻画布,浅棕底色上已经晕开层层叠叠的枝叶轮廓,是前两日两人一起打底的成果。
“那幅画尺寸太大,我一个人要画很久,线条层次总容易乱。”
“我陪你一起。”张南辞随手拉过两张高度合适的木凳,并排摆在画布两侧,弯腰打开一旁的颜料收纳柜,将分装在锡管里的油彩按色系依次排开,“你擅长细化花瓣、石桌陶罐这类细腻物件,远景的雨雾、院墙轮廓交给我,搭配着画,速度能快不少。”
温知许小口抿了口桂花茶,清甜温润的滋味压下心底残留的些许失落,放下杯子走到画架旁,拿起细长勾线笔蘸上浅黄颜料,笔尖悬在画布上空微微停顿。窗外雨势越来越密,密密麻麻的雨帘把整片小院笼在朦胧水汽里,真实的雨景恰好成了现成的参照物,枝叶上挂着水珠的模样清晰落在眼底。
“你看外头的桂花,被雨水泡过之后颜色会柔和很多,不能用太厚重的亮黄,得掺一点米白调淡。”
张南辞站在他身侧,手里握着大号扇形画笔,指尖捏着调色板慢慢调和灰蓝色颜料,目光落在温知许落笔的位置,轻声搭话。
“我方才调底色的时候就发现了,晴天的桂浓烈鲜亮,雨天多了层水汽裹着,色调要柔和不少,你把控色彩的分寸向来比我准。”
两人一左一右并肩站在画布前,房间里只剩下笔尖摩擦亚麻布料的沙沙声,还有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安静却丝毫不显冷清。温知许俯身专注勾勒一簇垂落的桂花,手臂抬得久了,肩膀微微发酸,下意识轻轻活动了一下脖颈,身侧的张南辞立刻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停下手里的画笔,伸手轻轻替他揉捏僵硬的肩颈。
力道轻重刚好,不会过重压得人发疼,又能精准揉开紧绷的肌肉,温热的掌心隔着单薄的针织衫传来暖意,温知许笔尖一顿,一点黄色颜料落在画布空白处,晕开小小的一块印记。
“不用停,我自己缓一缓就好。”他小声开口,耳尖悄悄泛开一层浅红,下意识往侧边挪了半步,拉开一点细微距离。
张南辞收回手,却没有走远,只是靠在一旁的画柜边看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蹲久站久都容易累,不用硬撑,累了就靠在沙发上歇片刻,画不急着赶。”
温知许轻轻“嗯”了一声,重新稳住心神,细细修正方才不小心晕开的颜料印记,将那一小团黄点顺势添成一朵沾着雨珠的落花,落在青石地面的位置,反倒多了几分自然生动的意境。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作画,偶尔开口交流两句色彩配比、构图调整,没有刻意找话题堆砌情话,全是贴合眼前画面的细碎闲谈。温知许说起从前独自画画的日子,住在狭小出租屋里,遇上阴雨天只能关紧窗户,光线昏暗,画久了眼睛酸涩也没人递一杯热茶,常常一画就是一整天,周遭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声响,心底难免空落落的。
“以前总盼着能有一间采光充足的屋子,不用挤在狭小角落,却从来没想过,身边能有人陪着我一起落笔。”他握着画笔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画布上两道浅浅勾勒的人影轮廓,那是昨日两人一起添上去的,并肩站在桂树下的模样。
张南辞手上的动作没停,扇形画笔轻轻扫过画布上方,晕染出雨雾朦胧的远空,语气平淡温和,没有夸张的措辞,只是直白道出当下的安稳。
“以后每一个阴雨天,你都不用一个人闷头作画,我会在这里陪着你,茶、毛毯、点心,全都给你备齐,不会让你再独自熬漫长的雨天。”
话音刚落,温知许蘸取颜料时指尖没拿稳,一整支小号油彩笔直接滑落在调色盘边缘,浓稠的赭石色颜料蹭在他右侧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棕痕。他自己浑然不觉,依旧低头专注修整陶罐的纹路,张南辞看见了,放下画笔走到他面前,从桌角抽了一张干净柔软的棉柔纸。
“别动,脸上沾颜料了。”
温知许下意识抬头,刚好对上对方近在咫尺的视线,雨雾透过落地窗落在张南辞肩头,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棉柔纸轻轻擦过脸颊,触感柔软温热,指腹无意间擦过他的下颌线,两人动作同时顿了半秒,画室里只有窗外雨声不断回响。
“是不是很难看?”温知许往后退了一小步,抬手想去摸自己的脸颊,语气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还好,一小块赭石,像沾了片落在地上的枯叶,不丑。”张南辞把用过的棉柔纸揉成团丢进垃圾桶,眼底笑意更深,“要不要报复回来,我不躲。”
温知许闻言弯了弯眼,指尖蘸了一点浅金色颜料,微微抬着手靠近对方的侧脸,刚要碰到衣领,手腕忽然被轻轻握住。张南辞没有用力禁锢,只是虚虚圈住他的手腕,避免颜料蹭到身上难清洗的黑色上衣。
“闹归闹,衣服沾了油彩很难洗掉,等画完这幅,随便你怎么抹。”
温知许顺从地收回手,指尖捻掉指尖多余的颜料,重新回到画布前落笔,心底却漾开一圈软软的涟漪。这种不用拘谨、可以随意打闹松弛相处的氛围,是他从前从未拥有过的,不必时刻小心翼翼揣摩对方心思,不用自卑敏感揣测彼此之间的差距,只用安心做自己,身边的人就会全盘接纳所有细碎的小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