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持续画到暮色沉沉,窗外的雨依旧没有半分减弱的趋势,天边彻底暗成墨灰色,张南辞伸手按开画室两侧的落地台灯,暖黄色光线铺满整块画布,雨雾、桂树、石桌、两道并肩人影在灯光下柔和相融,大半幅油画已经成型,只剩边角细微的水珠、花瓣纹路还需要慢慢细化。
“先停笔吧,天色太晚,空腹画画伤胃,我去厨房煮点清汤,再蒸两块桂花糕。”张南辞把所有画笔收进清水桶浸泡,盖上颜料盒盖子,顺手将散落一地的画纸、收纳罐规整到画柜中。
温知许放下勾线笔,走到窗边懒人沙发边坐下,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小木盒,打开盖子细细翻看里面收藏的零碎纪念:鼓浪屿海边捡的深浅不一的贝壳、厦门黄厝晒干的野桂花、那日小院修剪时偷偷收好的金桂,每一样都承载着一段独属于他们的细碎时光。
手腕上银质桂花坠与温润玉坠轻轻相撞,发出细碎轻响,他指尖轻轻摩挲玉坠表面细腻的雕花,心底安稳又柔软。从前那些辗转难眠的自卑与惶恐,如今再回想起来,只觉得遥远又多余,这座院子、这间专属画室、身边始终温和包容他的人,早就把所有不安尽数抚平。
没过多久,张南辞端着两层木质托盘走进画室,下层是一碗温热菌菇清汤,清淡少油,贴合温知许的口味,上层摆着四块软糯桂花糕,旁边放着一壶重新泡好的桂花茶。托盘轻轻放在沙发旁的矮木桌上,他挨着温知许坐下,两人并肩靠着柔软的布艺沙发,一同望向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帘。
“再过半个月雨停,城郊古巷的秋景刚好,红枫搭配老砖墙,很适合画水彩,我们带上便携画具,一早出发,中午在巷口老店吃一碗清汤面,傍晚再返程。”张南辞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温知许手中,缓缓说起往后的写生计划。
温知许咬下一小口糕点,清甜软糯的桂花香气在舌尖散开,轻轻点头。“之前刷到过别人拍的古巷照片,墙根下种着成片金桂,花期正好,我一直想去实地写生,只是之前总找不到合适的同行人。”
“往后所有你想去写生的地方,我都陪你,不用独自赶路、独自找落脚的地方。”张南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画布上,“若是遇上喜欢的风景,我们可以在附近民宿住上两三天,慢慢画,不用赶时间匆匆返程。”
温知许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暖黄台灯落在对方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窗外雨声连绵不绝,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狭小画室里只有两人平和安稳的呼吸声。他放下手里的糕点,指尖轻轻碰了碰张南辞放在膝头的手背,没有刻意用力,只是轻轻贴着。
“我以前总觉得,安稳陪伴是很奢侈的东西,我家境普通,性子安静寡言,不擅长应酬交际,很难有人愿意长久包容我沉闷的性子。”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释然,“遇见你的时候,我甚至不敢奢求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只是悄悄把你的样子画在纸上,当作藏起来的念想。”
张南辞反手轻轻扣住他的手,十指自然相扣,掌心温热的温度稳稳包裹住温知许微凉的指尖,没有华丽刻意的情话,只是直白诉说长久以来藏在日常里的包容。
“你的安静不是沉闷,是独属于你的细腻,能看见旁人留意不到的风景细节,这是旁人难有的特质。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的性子无趣,反倒很喜欢看你沉下心画画时专注的模样,安安静静待在一处,就足够让人觉得踏实。”
温知许垂眸看着交握在一起的双手,手腕上成对的桂花配饰相互依偎,银冷玉润,相得益彰。他想起初次登门见张父张母时心底翻涌的惶恐,害怕长辈嫌弃自己平凡普通,害怕两人之间悬殊的家世成为跨不过去的隔阂,如今住在这座满是桂树的小院,拥有一间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画室,长辈温和通透,身边有人事事迁就陪伴,从前所有杞人忧天的顾虑,全都成了多余。
“那天来小院,叔叔阿姨送我玉坠的时候,我心里又慌又暖,不敢相信他们能这么轻易接纳我。”
“我父母看人从来不会只看家世外表,更在意相处时是否真心合拍。”张南辞轻轻摩挲他指节,语气松弛,“他们看得出来,和我相处时你眼底是藏不住的柔软欢喜,也清楚我只有和你在一起,才会褪去平日里疏离冷淡的模样,待人温和耐心。他们盼着我能有长久安稳的陪伴,而那个人刚好是你,自然满心欢喜接纳。”
窗外雨势稍稍缓和,细密雨丝顺着玻璃窗缓缓滑落,划出一道道细长水痕,枝头桂花被雨水冲刷过后,清甜香气顺着敞开的窗缝飘进画室,混着桌上桂花茶、桂花糕的甜香,交织成独属于这间屋子的温柔气息。
温知许松开相扣的手,起身走到画柜旁,拉开中层收纳抽屉,取出厚厚一沓画稿,全部平铺在地面软垫上。有十七岁偷偷描摹的侧影速写、厦门海边落日写生、轮渡码头的梧桐、初见小院时随手勾勒的桂树草稿,还有昨日两人一起打底的油画线稿,一张张整齐铺开,铺满画室大半地面。
张南辞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两人肩并肩挨着,一张一张慢慢翻看,偶尔停下来聊两句画稿背后的小事。翻到一张黄厝海岸线速写时,温知许指尖轻轻落在纸上落日的位置,轻声开口。
“去厦门写生那几天,傍晚我们一群人在海边拍照,那时候我还在偷偷紧张周末见家长的事,你悄悄揽着我的画板,替我挡开挤过来的实习生,当时我心里就踏实了很多。”
“我看得出来你那段时间心事重,一点小事就容易胡思乱想,能替你分担一点紧绷的情绪,也是应该的。”张南辞指尖轻轻拂过纸上海岸线的线条,“海边落日那天的合照我存了电子版,洗出来之后摆在画室窗台,和贝壳、干桂花放在一起。”
两人慢慢翻完整沓画稿,夜色越来越深,雨依旧淅淅沥沥落个不停,没有放晴的迹象。温知许收拾画稿放回收纳袋,起身时脚下微微打滑,张南辞眼疾手快伸手揽住他的腰,稳稳将人扶稳,顺势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地上软垫滑,走路慢一点,别摔着。”
温知许乖乖靠着他的肩头,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干净的松木淡香,混合满屋桂花香,心底平和安稳,没有半分躁动不安。窗外雨声绵长,屋内暖灯柔和,满室画材与两人无数细碎回忆,往后无数个阴雨天、晴天、秋日、春日,都能这样并肩相守,一同执笔描摹世间风景,守着一院岁岁常开的金桂。
“等这幅桂树油画彻底完成,我们挂在画室正中央的墙面,每次进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温知许轻声开口,眼底盛满浅浅期待。
“好,墙面位置留给这幅画,两边再挂上你各地写生的作品,整面墙都填满你的笔墨。”张南辞抬手,轻轻拨开落在他额前沾着水汽的碎发,动作温柔自然,没有半分刻意,“往后不管是雨天闭门作画,还是晴天外出奔赴山海写生,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不会让你独自度过任何一段漫长时光。”
温知许微微抬眼,撞上他温柔沉静的目光,没有刻意凑近,没有急促的亲密动作,只是安安静静对视,窗外雨落桂枝,屋内茶香袅袅,所有藏在岁月里的温柔偏爱,全都落在当下朝夕相伴的细碎日常之中,不必反复追溯初见心动,眼前朝夕相守的安稳,便足以填满往后漫长余生。
他轻轻伸出手,重新握住张南辞的掌心,两人并肩望向落地窗外被雨雾笼罩的满院桂树,腕间银玉桂花坠轻轻碰撞,细碎清脆的声响融进连绵雨声里,藏起一屋无人打扰的温柔,和往后岁岁年年不会消散的欢喜。桌上的桂花茶还留着温热,画布上未完成的桂树在暖灯下朦胧柔和,这间独属于他的画室,这座种满金桂的小院,从此再也不会只有孤身一人执笔的孤单,朝暮四季,身边永远有彼此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