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之后,每天下午,大门都会准时响两声。
不是门铃,是有人站在门外,用手指叩了两下铁皮,声音不重,刚好透进客厅。像是怕吵到谁,又像是怕没人听见。
周成禾每次听见这个声音,都会在沙发上多赖几秒。把电视音量调高一格,或者假装在回消息。然后她妈从厨房探出头,她爸从茶几边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像约好了似的,同时落在她身上。
“知道了。”她趿拉着拖鞋站起来,步子放得很慢。
推开门,纪泽易就站在门外。手上拎着那几样东西——菜汤、煎豆腐、抹茶小蛋糕。自从她说过她喜欢之后,从没换过花样,三样,一模一样,像怕她忘记。
“你在家吗。”敲门前一分钟,这条消息总会弹出来。人站在门口了,她还是没回答。
周成禾侧身让开,“进来吧。下次直接推就行,这破门一推就开。”
他“嗯”一声。但下次来,还是站在门外,还是敲两下,还是等她来开。
她一开门,他眼里那点淡得看不清的期待才落下来。像做完了一道很长的验算,等到了一个对的答案。
人一进门,周大成就从沙发上弹起来了。
“泽易啊,来,我们继续上次的棋局!”棋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摆好了,棋子散在两边,茶水也刚沏上。
周成禾有时候怀疑她爸一整个下午都在等这一刻。纪泽易被按到沙发上,手里被塞了一颗黑子。他先往她那边看了一眼,才低头落子。
李禾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还有一碟剥好的坚果。她往纪泽易手里塞。又往他面前的茶几上放一杯刚泡的茶,温度刚好能喝。
“小纪你尝尝这个,上次你说不太甜,这回我换了一个品种。”李禾在他旁边坐下来,语气比催她相亲时温柔了不知道多少倍。
周成禾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背挺得笔直。那姿势维持不了多久,趁没人看她的时候悄悄松下去,过一会儿又自己绷回来。
薯片就放在茶几上。青柠味。她瞟了一眼,没拿。又瞟了一眼,往前挪了挪,刚要伸手——她妈端着茶走过来。周成禾立刻缩回去,重新挺直腰板,拿起手机假装在看。屏幕还黑着。
周大成在棋盘边笑得很大声,“你这小子,真不让我啊?”纪泽易没说话,只是落了一颗黑子。
周大成看着棋局半天,抬头喊她:“成禾,你过来看看,这小子又要赢了。”
“我不看。”她眼睛盯着电视,又补一句,“输了就认,别老搬救兵。”遥控器摁了一圈,没一个台能停住。
电视里播着一个很无聊的综艺,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她没听进去,耳朵一直在沙发上那个落子的声音上。黑棋敲在木棋盘上,很轻,很稳,像每天下午叩门的那两声。
渐渐地,过了一周,在她一家人都习惯的时候,人突然没来了。
周大成早早摆好棋盘,躺在沙发上的姿势换了一个又一个,“成禾,你发消息问下,小纪什么时候到?”
“我不干!”周成禾往嘴里塞颗葡萄,吃得甜滋滋的,“他爱来不来。”
李禾把手擦干净,又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她看着沙发的两副光景,一个对着棋盘不停叹气;一个嘴里塞着葡萄,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一样,仓鼠藏坚果,她是吐葡萄皮,茶几上堆了一小山。
李禾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茶几边,把葡萄皮扔到垃圾桶里。
“你知道你们现在叫什么吗?”
周成禾吐出嘴里的葡萄籽,“叫什么。”
李禾拍了下周大成的屁股,移出空隙,坐在旁边,“你们这叫‘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周成禾捏的葡萄掉在茶几上,轻快得弹了下,蹦到残局上。
“咳——这不叫爱,这只是一种习惯产生的失重。”
李禾细想了下。的确,他人一来家都热闹多了,不是传统意义的“热闹”,而是所有人有事可做的状态。她忽然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忽忽若有所失”。
周大成摸着有些饿的肚子,把棋盘上的葡萄投进嘴里,打破母女俩的沉思,“下午吃什么?”
周成禾盯着他爸漆黑的肤色,“不如,吃酸菜鱼吧。”周大成的拿手好菜,怎么都吃不腻。
“那行。”李禾瞅了眼时钟,“这个点,估计还有鱼。”她怕了拍周大成的背,“走,买鱼去。”
“好嘞!”周大成抻个懒腰,“这几天,可愁死我了。”
李禾从茶几下拿出帆布袋,挎上,“可得了吧,小纪放水你也赢不了。”
人走后,周成禾调到熟悉的频道,放得是以前的爱情剧,她还挺喜欢看,伸手重新撕开一包青柠味薯片。一个人她过得更是有滋有味。
刚捏一片薯片,收到了笑笑的消息:“明天有个美术展,去不去?”
她躺在沙发上,屏幕举到头顶,打了两个字,“好啊。”
美术展在下午,吃完饭笑笑就来接人了。两人看完后又逛了商场,周成禾买了身格外适合的裙子,拍了照片,发了朋友圈。溜达一圈回来也不过六点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