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笑笑打趣她：“手机里到底有谁，走一会看一会。”

当时被她掀过去了，现在趴在笑笑背上，她忽然想到，可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的消息。或许是纪泽易吧，脑海里闪过他的名字，但她不会承认的。

路过江阿姨家门口，李禾也在那，笑呵呵向她们招招手。进了屋里，周大成探出头看了眼。她推出笑笑，“这位围棋技术也不错。”

笑笑带着头盔一脸懵，说了句：叔叔再见，人就没影了。

周成禾捋了捋不存在的袖子，坐到棋盘上，内心埋怨起没来的人，一个不留神，败势已定。

她双手合十，“爸，老爸，周大爷，求求你了，不玩了行不行？”

周大成嘿嘿笑，落下一字，“最后一局。”

这一局玩到吃完饭。李禾从小姐妹那回来，看着茶几上的残局，感叹道：“黑子快输了。”

黑子持有者——周成禾抓了抓头发，胜负欲又上来了。

这样的循环就这样过了几天，周成禾踩着拖鞋，跟到李禾身后，加入到她的姐妹群中。

群里的好姐妹看见来了个闺女，连忙上前握上她的手。手背被几只温热的手掌叠着，几张嘴就有几个媒婆，都在问：“有没有男朋友啊？”、“缺不缺男朋友啊！”

周成禾嘴角提起来，微笑的弧度刚好，拒绝的模板已经滑到了舌尖。

“可别啊。”李禾从小凳子上探出身，冲那几个姐妹摆了摆手，“成禾她现在有男朋友了。”

周成禾的微笑定在了脸上。

“什么样的？”“有没有照片？”“那孩子哪里的人啊？”她被这些问题和几只手同时往旁边挤了半步，脚后跟磕到小凳子的腿。她低头看了看她妈——她妈正低头划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兴致勃勃的。

“妈。”她压低声音，“我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

李禾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又划了两下，只留给她一个“你装什么装”的侧脸。然后手机被翻转过来，屏幕对着众人，像展示一张奖状。照片里，周大成和纪泽易面对面下棋，她站在她爸那边，弯着腰，手指指着棋盘，正在指挥。

“你们看，是不是很般配啊。”李禾把手机往旁边传。

周成禾深吸一口气。手抬起来撩了一下头发，又撩了一下。江阿姨递过来一杯茶，她接住，喝了一小口。茶是刚泡的，烫舌尖。她又喝了一小口。

江阿姨在旁边坐下来。她看着照片里那个被指挥的男孩子，又看看周成禾，“是小纪这孩子吧。我认识他妈妈。”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声音往下沉了半寸，“这小孩挺不容易的。”

周成禾的指尖在茶杯壁上一顿。她抬头看江阿姨。

江阿姨握上她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安抚，又像在嘱托，“你们两个好好处啊。”

“不容易？”周成禾问。杯子里的茶在晃，很小的波纹。

江阿姨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是他们家的私事，我不方便多说。”手又在她的手背上拍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周成禾想了一会儿，也没多问。但直到茶喝完，杯子空了，她还攥着杯壁。那句“澄清”在嘴边含了半天，终究没吐出来。

到底是怎样的不容易？周成禾忽略了时间，想到人都走了，想到李禾也拽着她离开。

两三百米的路，李禾笑得合不拢嘴。路边的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踩着自己影子的头往前走，边走边笑。除了周成禾虚假的交往情况，大多数是小姐妹们凑在一起说嗨了。

李禾的快乐是真的，但她的事是假的，周成禾颠了颠她的胳膊，“妈，其实我一点都不了解纪泽易。”她顿了顿，“我和他的关系，也只是朋友。”

李禾不说话了。她看着路前面那棵歪脖子树，脚下慢了几分。周成禾侧头看她的表情，路灯在头顶照得所有人无所遁形。妈妈的眼角还在笑，但那个笑停在半路，像被什么念头拦了一下。她伸手捏了捏妈妈松软的胳膊，“是不是有一点小失望？”

“……那天你们——”李禾话没说完。

周成禾知道是纪泽易送她回来那天，“只是朋友之间的拥抱而已。就像这样。”她立在原地，伸出双臂，把李禾整个抱住。抱了几秒才松开。

李禾站在原地。夜风从路边田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湿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女儿。那个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快三十的人。像在看很久以前，一个趴在书桌上写作业的女孩。

她忽然意识到从那场单方面的“我讨厌你”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几年了。高中毕业了，大学念完了，工作辞了又回来。女儿早就不提北京，也不在意那个人了。她还提。她还在替女儿记着。

周成禾看她不说话，轻声开口，“妈？”

李禾眨眨眼，像从很远的地方被叫回来。她低头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角，拍了一下女儿的后背，轻轻地说：“噢。”又拍了一下，“那我误会了。”

语气还在笑着。但那笑里面多了一点什么——更像是在笑自己。笑自己记性太好，笑自己比当事人还晚走出来。

周成禾挽上她的胳膊，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李禾忽然想起什么，“坏了。”她说，脚下一顿，“那怎么给那些姐妹们澄清呢。”

周成禾晃了晃她的手，“你自己惹的，自己想。”

晚风把好闻的气味送过来，有点甜，有点凉。李禾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声在空旷的田埂上传出去很远。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你妈这辈子教书育人，今天倒让你给上了一课。”走了两步，自己嘟囔了一句，“我这眼睛啊，光是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