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被云层遮去大半,朦朦胧胧笼着四周。田里虫鸣此起彼伏,房檐雨水顺着缝隙一滴滴往下落,滴答砸在地面。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扰得人心神不宁,她正怔怔出神,就听见他温和的声音响起——
“你还想去酒吧吗?”
尾音轻轻软软,落在静夜里,容易让人生出几分别样错觉。
周成禾愣了愣,刻意伸了个懒腰,把语气装得大大咧咧,眼神却克制不住地悄悄往他那边瞟,带着点不自然的掩饰。
“嗨……逗你玩的,大半夜的谁真往外跑。”
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好。”他顿了顿,低声道:“什么时候想去,我都陪你。”
她配合着牵强扯了扯嘴角,没敢深究这句话。
若是放在高中,她怕是要抱着枕头偷偷乐上一整晚。可如今二十八岁,再听这般迁就温柔的话,心底非但没有雀跃,反倒漫上一层浅浅涩意,连呼吸都有些发闷。
沉默蔓延片刻。周成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在掌心里掐了一下,又掐了一下。
她想问他——高中那两年为什么看见她就绕路走。那时候他们明明已经不算陌生了,初三暑假还在QQ上聊过几次,开学之后他却像不认识她一样。她每次在走廊里远远看见他,刚要抬手打招呼,他就已经移开了视线。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憋了十几年,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从没问出口。现在他就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凳子扶手的距离。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盯着自己那双蓝色拖鞋,语气装得很随意,像在聊一件别人的事。
“高中那会儿,你是不是在躲我?”
说完她立刻后悔了。后悔问得太直,又后悔问得不够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开始在心里骂自己嘴贱,久到她准备站起来说“算了当我没问”。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认一个迟到太久的错:“……对不起。”
周成禾的手指扣着皮肤。她没有看他,盯着院子里那片积水,月光碎在里面,一小片一小片的。
她想起十六岁的自己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擦肩而过,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她那时候咬着嘴唇告诉自己,没事,不就是不跟我说话吗,那我也不理他。后来她真的不理他了。再后来,他们就像两条交叉之后越走越远的线,再也没在同一个空间里停留过。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太多,像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纪泽易的喉结滚了一下,像在斟酌,又像在忍耐,“那时候我以为——”他顿了顿,“你讨厌我。”
周成禾终于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但不是平时那种疏离的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积水里那些碎掉的月光。
“我什么时候说过讨厌你了。”她说。
“你没有说过。但我觉得——”
“你觉得。”她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觉得我讨厌你,所以就干脆先不理我。你觉得我不会主动找你,所以就替我做决定。”她忽然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更像是泄了一口气,“纪泽易,你这个人真的——很会替别人做决定。”
他没说话。
她站起来,扶着阳台栏杆,背对着他。雨后泥土的腥味往上翻,混着院子里不知名的花香。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我没有讨厌过你。”她说。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分量不够,补了一句,“我只是觉得你烦。”
她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烦是什么意思吗。烦就是,你明明可以跟我说清楚,但你什么都没说。你看到我就绕路,我跟你打招呼你不理我。我烦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我烦你是因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说完这些,胸口那股憋了十几年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不是消失,是从一个硬邦邦的球变成了一滩水,还在那里,但不再顶得她喘不过气。
纪泽易站起来。他比她高很多,低头看着她的时候,影子能把她整个人罩住。“成禾。”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哑,“对不起。”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说对不起。她低头看着他的鞋尖,和她的拖鞋隔了几厘米。心里那片碎月光还在晃,但已经不那么疼了。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天边开始泛白,把云层染成很浅很浅的灰蓝色。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震还在,但她已经没力气再追问了。
“……算了。”她重新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边那一小块鱼肚白,“你别再说对不起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没坐。站在她旁边,像一棵树。
“纪泽易。”她闭上眼睛,语气很轻,像在说梦话,“下次再遇到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别再让我猜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她想,算了。不是原谅,是算了。她不想再跟十六岁的自己较劲了。那时候她没收到的那声招呼、没等到的那次回头——现在他站在这里,头发睡得东倒西歪,凌晨三点被她一条乱码消息叫到阳台上,对她说“什么时候想去,我都陪你”。也许这样就够了。也许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清楚,只需要一个不一样的结果。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你也是。”她说,“别老觉得别人讨厌你。没那么多人有空讨厌你。”
说完她进了屋,没回头。躺在床上,意识渐渐涣散。闭眼之前,余光瞥见床头柜上的那本书。
脑海里再次浮现那句话——我们只有一个夏天。她好像忽然有点懂了。而属于她的那个夏天,也许还没开始,也许已经悄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