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嘞！”他一拍手，声音亮得像小石子一样在心里乱窜，周成禾一急，死命拽着他的衣角。

“不是吧，我开玩笑呢！”她喊道。

周大成扯了扯衣服，半蹲在她身边，轻笑一声，“当我看不出来呢！你爸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周成禾瞥了眼，腮帮子鼓了鼓，低声骂：“嘴贫。”她随手从脚边扯了根狗尾草，胡乱甩着，草籽飞了一地，“那你干嘛还介绍？”

周大成没说话，伸手一扯，草帽就被掀下来。

那一头眨眼的红发瞬间暴露在阳光下，像团烧起来的火。

“干什么啊！”周成禾像被日头烫着似的，猛得扑过去抢回来，把帽子按到头上，死死攥着帽檐不肯松手。

他没接话，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声。

“还能干嘛，当然是觉得那个男生条件不错。”

周成禾指尖的草茎“啪”地断了。她轻捻着碎草，喉咙滚了几下，才发出一个自己都快听不见的音节：“……喔。”

空气静了一霎。只有远处树林的蝉鸣在叫，像人的心跳般。

蹲着的人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打在周成禾肩上，勉强维持住身形，周成禾被压得头更低了。

他清了清嗓子，“成禾，再过几个月，你也二十九了。打算什么时候带个男的回来？”

周成禾听出他话里的认真，拍掉碎屑，把草帽又往下扯了扯，挡住了眼睛，“……不知道。”

周大成“哎”了下，声音开始柔和起来，“既然你不知道，那为什么不试着认识一下？”

“……可能不想认识吧……”

“因为麻烦？”

周成禾摇摇头，认真地说：“爸——这个问题太复杂了。”

风把地上草籽吹远了几颗。她不看父亲，却清晰地感知到他的目光在她头顶上停了好一会。

他拍拍大腿，不紧不慢地说，“行。”又压着周成禾的胳膊起身，“你再思考几年，反正我和你妈也不急。”

周成禾悄悄抬眼，他一瘸一拐坐到椅子上，坐下后捶了捶腰，她仿佛听见纸叠椅的吱呀声，她突然不想呆在这了。

那股劲来的快，堵在胸口里找不到出口。

周成禾正了正帽子，系上两个垂下的线，挪到笑笑身边，“要不要去你家打游戏？”

笑笑腿上铺着笔记本，手里拿着铅笔，正对着白纸描绘面前的湖泊。寥寥几笔勾勒了一颗白桦树。

“等我画完。”她边说，边撩碎发，边低头画画，勾完一笔，才看她一眼，“怎么想回去？是因为叔叔说的话吗？”

周成禾张了张嘴，第一个字在舌尖打转，又咽了回去。

“也不是——”她心里现在跟一团麻线一样，捋也捋不清楚。

周成禾靠在膝盖上，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呼吸都放缓了，“你继续画画吧。”

她鼻腔大口吸气，然后慢慢吐出来，短暂缺氧的顿感让大脑迷迷糊糊，枕上双臂，自言自语：“我要趴一会——”

困意满上来的瞬间，蝉鸣里忽然掺进了点熟悉的咯吱声。

那是初中教室头顶的老旧风扇，总在吱呀作响，总吹不到教室两侧。她喜欢望着窗边，最期待刮来一阵风。

笔尖擦过书本，周成禾一顿，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哗哗作响，随即，一股风铺面而来，搅乱了她的书本，吹乱前桌的头发。

她总会等这阵风过去，再伴着蝉鸣和燥热睡觉。

记忆中总是被铃声叫醒。

周成禾扑腾一声，眼睛猝然睁开。头发糊在脸上，胳膊也是酸痛的，她愣了半秒才撩了撩头发，伸直身体，动作中带着迟钝，仿佛还没睡醒。

她把头顶的草帽取下放到腿上，托着脸任由眼睛放空。

湖泊的光变得稀碎，然后一阵风吹了过来。她闭上眼睛，它吹乱了糊在一起的头发，乱七八糟扎在皮肤上。

旁边坐着的人被她的动作吓到，笔在纸上划出一条线。看到周成禾醒了，收了本子，用胳膊捣了捣她，“哎！”

周成禾慢慢睁开眼睛。阳光柔和，她望着湖水，声音也变得轻快，“干嘛啊。”

笑笑笑眯眯地凑过来，拍着她的肩膀，“刚刚……来了个男生。”

这一句，消散了刚睡醒的迷糊，周成禾快速扭头看他爸。

椅子下的人影早就不见了，再往远处看，大叔也没见了。她连忙起身，嘴里嘟囔着：“人呢？”

身体没站直，身下的衣服被人扯了扯，“你别急。”她指了方向，“人都在那。”

周成禾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两个中年男人中间挤着一个瘦长的人，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背对着她们。

一瞬间，光线变得刺眼，刚才的舒适惬意，通通被这个背影粉碎。她握紧拳头，不自觉舔唇吞咽。

笑笑叹息，“没想到叔叔真把男生带过来了。”

周成禾胡乱抓了抓头发，心里格外烦躁，“我那都是玩笑啊。”

环视一圈，目光定在另一条小道的电瓶车上，眼眉眼不自觉变得舒展，她握上笑笑的胳膊，“我们悄悄溜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