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里轮回了几千年,无数次看到梦里的盛元息与自己庸碌到世界尽头,又在重新睁开眼后,反复从梦中梦醒来。
“那年你来了,我一开始以为你是真的,外面那个我。可你却问我,兄长是谁。”
不管是什么时候的盛眀封,都不会忘记盛元息,所以这个顶着与自己一样的脸的外来者不可能是“盛眀封”。
“你不是我,我当时其实有些高兴。”
他不过是个冒牌货,配不上兄长的真心,如果真的盛眀封过来了,他自知无地自处。
“但其实也有些难过。”
他的兄长不管在哪都配得上拥有世间最真实的幸福,而不是同自己在这纠缠一世。
“你从未来而来,告诉了我兄长最后会登天,我不敢去猜的结局终于有了答案。”
他这具躯体从来不值得他自己喜爱,他的降生也从始至终都不如他自己意。
命数对他唯一的开恩,是让他看到了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盛元息,璀璨到能够照亮此生所有缺失。
他连自己都不爱,可他拥有胜过整个世界的兄长。
他早就不想再看到盛元息因为自己停步不前,却又迟迟不敢扭转这个看似平静的局面。
但最终,司暮挽告诉他:“兄长登天时,我已不在他的身边,我想,看来外面那个我做出了选择。”
他的兄长登天路上只有两个敌人,一个是他,还有一个,就是他们的好二伯。
兄长太累了,梦外几百年的休止,梦里不知走了几千年,重复不断。
梦里的盛眀封也想让梦里的盛元息赢。
他不能输给梦外的盛眀封。
司暮挽不是盛元息,但他相信:“对你兄长来说,你活着更重要。”
盛眀封早就不在乎这个了:“有没有可能,我本该成为养分,我的降生,是兄长努力留了我一命。”
他们本是双生,是自己不争气,才在生命孕育的起点成了这副模样,“我一开始就不该来到这世上,才让那些人有了伤害他的理由,现在我不过是将生命归于源头,走向我该有的宿命。”
盛眀封心意已决,司暮挽不再劝说。
沉寂的空间像是在为盛眀封即将到来的死亡默哀。忽然,司暮挽打破了僵硬:“我也有一个兄长。”
“是吗?”
盛眀封难得起了些兴趣。
“骗你的。”
“哦。”盛眀封随口回应,又问道,“你兄长一定待你极好吧?”
“……我说骗你的。”
盛眀封惋惜道:“那看来是不怎么好。”
“……”司暮挽反驳,“少造谣了,我兄长是极好的人。”
盛眀封认可道:“所以你才这么好骗。”
“……”这人就算要死了也没个好话。
“你能把我的尸体处理干净吗?”盛明封问。
“……”司暮挽沉默着,取了一块布将盛眀封身上的血污擦拭,碎骨拼凑。
盛眀封看不见,却也能感受到身旁人对待自己的悉心:“不用这么麻烦,毁干净就行。”
“不行。”司暮挽硬邦邦的说。
尸骨无存,对活着的人来说才是最痛苦的。
他将盛眀封浑身打理干净,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般,地上那滩开了花的盛二权当送给盛眀封的祭品了。
盛眀封咽气后,司暮挽一个人在塔里不知什么心情。
他与盛眀封争了几天谁家兄长更好,还没争出结果,那家伙就先不行了。
盛眀封脸上仍挂了一抹安详的笑。临终之际,他曾神志不清地将司暮挽认成了盛元息。
他说,活着已经很累了,就不要在路上再承担别人的命数。
他用刚拼好的指骨轻飘飘握住温热的手,嘱托后事:以后哥哥要走快一些,再快一些,任谁都不能再拖住哥哥的脚步。
不知哪里来的冲动,面对这份遗愿,司暮挽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就好像他真的是盛元息一般。
于是盛眀封终于满意了,开心了。
司暮挽想,盛眀封骗了他那么多次,他骗盛眀封一次不为过吧?
他将盛眀封眼上干瘪的空洞合上,揉了揉不太舒服的鼻子:这下,他要怎么出去啊。
这秘境里,除了盛眀封,有独立意识的也就只剩盛元息了。要等盛元息回来,还得先藏一藏自己。
盛眀封的树已经散了力量,不能用于藏身,他只能试着用用自己的方法收下气息,会不会被发现只能看天意了。
盛元息回来后,看见了盛眀封死于命运中的诅咒。
此时司暮挽在暗处,见盛元息没有看向自己,稍稍松了口气。
盛元息静静走向盛眀封身边,忽然发出声疑问:“你说,什么样的人会伤害他呢?”
司暮挽双手骤然紧绷,所幸,盛元息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他明明,不争不抢,安静得如同落在尘埃上的一只蝴蝶。
“他只要一点点腐烂的养分,一点点,就能耀眼地留在这个世界上。”
“你说——这是为什么!”
声声质问贯耳,司暮挽还没发觉哪里不对劲,就已经和扭过头的盛元息对视上了。
“……”盛元息竟能够看见自己了?!
那道视线顿时扼住了司暮挽的喉咙,甚至比先前盛元息出现在塔里掐他那次更加引人窒息。
司暮挽禁不住后退两步:都是一样的脸,盛元息的气场怎么能吓人成那样?!
一旁的盛二拌了他一脚,司暮挽在看到罪魁祸首后更是面如死灰——倒了大霉了,他现在还和地上那真凶一张脸!自己的存在岂不正中盛元息雷区?
想到先前盛眀封的话,司暮挽下意识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唯一的生路或许是开口叫声“兄长”,用盛眀封的身份在这个没什么理智的人面前讨个好处。
可那声“兄长”却无论如何也唤不出来。
他不是盛眀封,如何能给盛元息那一点毁灭下希冀的假象?
整座塔在盛元息的怒火中震颤,顷颓之势骤起。
没有给他解释真相的机会,司暮挽便意识到秘境已承受不住盛元息的怒意,恐怕整个空间都将给盛眀封陪葬!
对策尚运转在脑中,司暮挽腰间骤然传来一股拉扯的力道,随即天火灼明,长夜更替。
寒仪的身影从司暮挽身后跃入盛元息的雷霆怒火当中,带来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