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的日子终于有了看到头的起色,盛眀封的身体却依旧一天不如一天。
他今日虚弱的很,许是先前被剥削得厉害,损了气血。阵阵鲜红从他鼻腔里止不住往外翻涌,沾染到比素衣更苍白的皮肤上。
雪落红梅,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快要化掉一般,眼睛也蒙上了层模糊的雾凇,连床都下不来了。
濒临死亡似乎激发了他的求生欲,神智模糊间,他也不忘托司暮挽去看看外面有没有新的消息。
司暮挽一人举着烛火来到塔底,手指刚触及塔底的门,一道无影无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封。”
低沉的嗓音不同于盛眀封的平淡,冰得血液瞬间冻结全身,司暮挽僵硬侧首:塔里的第三个人……回来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盛元息。
依旧是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若说盛眀封曾经的态度曾几乎让他怀疑过,盛元息是否真的像传言般所说的那般残酷,此时真正见到本尊,那点怀疑也烟消云散。
盛元息的变脸简直比盛眀封吐血更自然!
他还没来得及表演什么,盛元息就在须臾间犯了病。浩荡灵力从他面前扑来,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直接将司暮挽抽到墙上!
那一招几乎是赶尽杀绝,若非司暮挽身上有些保命的手段,这会儿估计已经离死不远了。
他脑袋嗡嗡的从墙前爬起,一只手又将他掐了起来:“你在做什么!”
挣扎的手掰在铁骨上,司暮挽喉间窒息却不见分毫缓解。盛元息一个用力,发狠到将他的神魂直接抽了出来!
混沌中,司暮挽心凉到失去反抗——一个人的神魂只会显现出本人的模样,没有任何伪装的余地!
不过盛元息没有对他的神魂做出过多评价,只在惩罚后咬着牙警告道:“不要乱跑。”
说罢,松了手。
对面人的杀意来的快,罢得也快。他气势汹汹来,又气势汹汹离开,搞得从地上第二次爬起来的司暮挽在心里一阵骂天骂地。
松了松喉咙,司暮挽回想起刚才在盛元息眼底看到的神魂倒影,陷入沉思。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如今连神魂都变成了这副模样,不过还好没露出马脚,不然恐怕他已经死了。
真正的盛眀封等到盛元息彻底离开后才冒出来。这会儿,司暮挽和盛眀封是真成镜像了,就连忧郁的面色都差不多。
盛眀封安慰道:“你看,你真的能代替我。”这场面其实比司暮挽猜的情况好些:起码没被搜魂,也没死。
司暮挽擦了擦嘴角的血:“还是别了。”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得住拥有这样一个兄长的,“未免太凶残了。”
“习惯了就好。”盛眀封既不同情他自己,也不同情司暮挽,“出去后或许会好些。”
盛眀封能有这样的觉悟,司暮挽也只能劝慰自己挨的这一下不算没有价值。
为了补偿司暮挽替自己受了番苦,这次盛元息出塔后,盛眀封端了碗长寿面给他。
汤面虽素,但待在塔里几年不见米面,如今再看到吃的,也让人生出些食欲。司暮挽新鲜得很:“这鬼地方竟还有面?”
“今日是我兄长的生辰。他每年都会准备这些东西,寓意长寿万年。”盛眀封捧着长寿面,难得有些活人气,“这碗面我好不容易央他留着才有的。”
没想到那魔头还信这些。
想到那凶煞的面容,司暮挽觉得有些割裂。
大能寿元无边,一年岁月在修行途中不过弹指,往往百年过小寿,千年过大寿。盛元息一年过一次,也不嫌麻烦。
难不成这面真有些说法?毕竟盛元息最后确实飞升了,可不就应了那句长寿万年。
于是司暮挽推拒道:“算了,比起我,还是你更需要长寿一些。”
盛眀封却只将冒着热乎气的面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既然是从以后来的,更应活得久些,若是你活不到以后,可就见不到我了。”
什么歪理?司暮挽快被盛眀封绕晕了。
见他满脸诚意,司暮挽才意识到眼前这位盛眀封还以为他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可这个世界的盛眀封根本就不是他那个世界的盛眀封,这个世界是没有“以后”的,他也无需活到这个世界的“以后”,才能与盛眀封相见。
盛眀封实在热情,司暮挽不好再扫兴。于是他用木灵化了对新的碗筷,将面分了一半:“不如我们一人五千岁,把那魔头的万岁给分了。”
“嗤。”盛眀封没忍住轻笑了一声,盯着抬起碗筷的人轻声说,“兄长的万岁,我还是不抢了。”
他提着筷子,在碗里画着圆,将面卷成一圈又一圈,“等我不在这里,万岁,千岁,百岁,十岁,都无所谓。”
在这座塔里,寿命对他来说似乎也是个诅咒,即便枯守万年,也毫无意义。
“出塔后,你要做什么?”放下筷子,司暮挽随口同他聊起了来日,尽可能让这个小祖宗难得的热情维持久一些。
盛眀封却想都没想,脱口而来:“我不知道。”
“……”轻飘飘的实话给司暮挽脸上温和来了一拳。
不知道。
这意味着盛眀封出塔后,并没有来日的期待要去实现,也没有过去的遗憾要去补足。
他不知道自己就算出去了,又能如何过活。
如此而言,“出去”,真的是盛眀封的执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