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微对太学生是什么模样,素来没什么概念。
可她常年变装出宫闲逛,扮起男子来早已驾轻就熟,再加上家中本就是书香门第,耳濡目染多年,要装成个年轻的文弱雅士,实在是轻而易举。
春江畔的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林景微对着粼粼江水,理了理身上天蓝色的长衫,又把束发的玉簪正了正,越看越满意,忍不住对着水面挑了挑眉。
再转头看身侧的陆渊,她更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渊今日也做了伪装,最惹眼的银白长发成了寻常的墨色,松松地束在脑后,穿了件最普通的深蓝色直裰,料子是市井里最常见的细棉布,半点珠光宝气都无,整个人的锋芒都敛了下去,看着就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暗淡了不少。
“陆兄,有礼了。”林景微憋着笑,学着文人的样子,怪模怪样地对着他拱手作揖,腰弯得像个虾米。
陆渊抬手,拿手里的折扇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她的额头,眉峰微挑:“就你这跳脱性子,哪里有半分文人的沉稳?进去没说两句话,怕是就要露馅。”
“文人也不全是板着脸的老古板,也有那放浪形骸、荒诞不羁的,我这叫名士风流。”林景微揉了揉额头,不服气地抬抬下巴,又上下扫了他一眼,“倒是你,今日怎么穿得这般假模假式,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我本就相貌有异,不伪装一番,进去反倒成了稀罕物。”陆渊淡淡道,抬手将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你就算穿成这样,掉进一堆书呆子里,也是凤凰立在鸡群里。”林景微笑得眉眼弯弯,毫不吝啬地夸,“就你这张脸,再怎么遮,也比那些酸儒好看百倍。”
“你见的人太少,才这般胡乱夸耀。”陆渊用折扇挡了挡她凑过来的脸,耳根却微微泛了点浅红,“别再贫了,再耽搁下去,雅集都要开始了。”
两人递了帖子,门童只扫了一眼帖子边角的朱红印记,脸色立刻恭敬起来,躬身引着二人往里走,一路送到了广陵台二楼临着春江的雅间。
想来是帖子上的标记定了等级,给他们安排的位置极好,竹帘半卷,既能清清楚楚看到台下台上的辩论,又能隔绝旁人的视线,雅间里新沏的雨前龙井、几碟松子瓜子桂花糕,一应俱全。
林景微往榻上一坐,掀着竹帘往下看,忍不住啧了一声:“我爹这帖子,倒是好用得很。”
陆渊坐在她对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帖子,在这些文人眼里,比圣旨还好使。”
林景微看台上这阵势:“排场倒是不小,这广陵台都快被他们包圆了。”
陆渊:“这不是合你意,看你带了不少东西”
话音刚落,台下的雅集便正式开了场。
聚在这里的文人,明明白白分成了四派,各自占了一方席位,当场便各抒己见,温文辩驳,引经据典,借古喻今,间或还有人当场挥毫,写诗明志,倒也不算乌烟瘴气的争吵,只满场都是笔墨书香里的刀光剑影。
最前排的,是一群年轻的太学生和新科进士,一个个热血沸腾,言辞铿锵,全是主战的论调。
“高句丽新王弑君篡权,□□背德,更屡屡毁约犯我边疆,屠戮边民,本就是叛藩,理应兴师问罪!”
“我朝如今兵强马壮,国库充盈,陛下御驾亲征,正好雪前朝之耻,复辽东旧地,扬我天威!”
“陛下威震四夷,如今若对高句丽姑息纵容,周边藩国看在眼里,谁还会敬我大启天威?”
“大丈夫生于盛世,正当立边功、成伟业,此次东征,正是国之盛举,我辈当鼎力相助!”
这群年轻人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宇文彻的推崇,把帝王亲征奉作圣君壮举,说到激昂处,还当场吟了歌颂王师的诗,引得同派众人连声叫好。
林景微听得忍不住笑,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陆渊,压低声音道:“你听听,这小子把陛下夸得天花乱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宇文彻安插进去的人呢。”
陆渊端着茶杯,浅啜一口,淡淡道:“少年意气,一腔热血,倒也不算错。”
与主战派针锋相对的,是一群郁郁不得志的中年文士,还有些退闲在家的老京官,一个个老成持重,言辞恳切,是最坚定的反战派,也是这场雅集里人数最多的一派。
“前朝征高句丽,耗尽民力,天下大乱,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奈何陛下还要重蹈覆辙,御驾亲赴险地?”
“为了区区一个边陲小国,倾尽天下民力,转运四千里粮草,得不偿失!只需遣一大将出征足矣,何须万乘之尊,以身犯险?”
“如今河南、河北、剑南诸道,都在征调民夫造船运粮,民间早已疲敝,再这么下去,怕是要生民怨啊!”
这帮人倒不反对教训高句丽,只死死咬住反对皇帝亲征这一点,字字句句都在怕折损圣躬,怕掏空国力,怕诱发民变,引经据典,句句都踩着前朝的教训,听得周围人连连点头。
林景微听得眉头微蹙,又凑到陆渊耳边:“他们说的,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千里运粮,确实耗损太大了。”
陆渊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陛下心里有数,陈喻早已把粮草路线都规划妥当了,不会出大乱子。”
再一旁,是几个诗僧和山林隐士,言语间全是悲悯,不谈政治对错,只惜民生疾苦,厌杀伐征战。
“兵戈一起,辽东白骨遍野,内地徭役不休,杀生耗民,非圣王好生之德。”
“疆域再大,不如百姓安乐;战功再盛,不如休兵息民。”
“若一味穷兵黩武,纵使拓土千里,也非长治久安之道。”
他们话不多,只偶尔开口,字字句句都透着佛家的慈悲与道家的清静,间或有人写下怀古伤时的诗句,暗讽东征劳民伤财,笔墨间尽是对百姓的怜惜。
最后剩下的,便是一群骑墙观望的普通文人,不站队,不辩驳,只安安静静分析利弊,言语间全是务实的考量。
“高句丽该讨,但如今的时机、出兵的方式,都不对。遣将出征则稳,御驾亲征则险。”
“粮道千里转运,损耗十之二三,这仗拖得越久,国内越难支撑。”
“别无他求,只愿王师早日班师,休徭役,安百姓,别把这盛世家底给耗空了。”
四派人马,你来我往,引经据典,辩了整整一上午,谁也没能说服谁,反倒越辩越精神,半点歇场的意思都没有。
林景微听得头都大了,手里的小册子写得满满当当,全是记下的各方论调,一扭头,却见身侧的陆渊早已闭了眼,盘膝坐在软榻上,竟打起坐来。
她凑过去,见他眼睫垂着,一动不动,小声嘀咕:“合着你在这儿补觉呢?白瞎了底下这帮人唾沫星子横飞,吵了一上午。”
陆渊眼都没睁,只唇角动了动回她:“聒噪。”
林景微被他逗得闷笑,轻手轻脚地掀开竹帘,溜了出去,想着去更衣,顺便松快松快坐了一上午、早已僵直的身子。
她沿着春江岸边慢慢走,脑子里还在回放着上午的辩论,越想越崩溃——这帮人翻来覆去全是引经据典,东拉西扯,个个都固执己见,吵了一上午,愣是没吵出个结果来。
正头疼着,脚下忽然踢到了石子,她低头一看,见江面上几只鸳鸯正凫水,抢着吃被风吹落的桃花瓣,憨态可掬,忍不住笑出了声。
坐了一上午,腿早麻了,她笑着笑着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却结结实实撞到了一个人。
“对不住,对不住!”身后的男人立刻后退半步,连声道歉,声音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