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的墨香还未从太和殿的金砖上散尽,杏榜的黄绸都还没来得及绷上贡院的照壁,三月初一的破晓,东征高句丽的大军,便已踏着京城未散的晨雾,浩荡开拔。
兵贵神速,从来都是宇文彻刻在骨子里的行事准则。
城门洞开,玄甲铁骑列着整齐的方阵,马蹄踏碎了道旁的薄霜,甲胄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寒光,一眼望不到头。
陈喻走在大军前列,勒马回身,朝着皇城的方向遥遥一拜,随即调转马头,扬鞭而去。紧随其后的,是池畏的水师、李青的骑兵,宇文戎的塞外先锋会在远处汇合,千军万马,气吞山河,朝着辽东的方向,一往无前。
举国早已动了起来。数十万民夫奉诏奔赴各州,或推着粮车辗转千里,或在船坞里日夜赶造战船,河北、河南、江南、剑南诸地,无一处不响应。从京城到幽州,再转营州,终抵辽东前线,全程四千余里的粮道上,粮车首尾相接,民夫的号子声伴着车马辚辚,在春日的原野上日夜不息,织就了一张支撑起整场战事的大网。
京里的政务,宇文彻也早已安排妥当。内阁三位大学士共同理政,兵部、户部轮值奏事,凡有要务,六百里加急送往军前,寻常政务则由内阁定夺,确保他御驾亲征的数月里,天下政务流转如常,半分不受战事影响。
宇文彻走的前一夜,在长春宫缠了林景微半宿。
临走之前,他把刻着自己的玄铁令牌塞到她手里,指尖反复摩挲着她的眉眼,一遍遍叮嘱,京里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只管拿令牌调京营禁军,有事只管找陆渊、找内阁,万事有他担着,不许自己硬扛。
林景微被他磨得没办法,抱着他的脖子,一遍遍应着,又替他理了理战甲的系带,笑着嗔他:“你是去打仗的,不是去游山玩水,倒先把京里的事都安排到了我头上,就不怕我把你的紫禁城掀了?”
“掀了便掀了。”宇文彻低头吻她,声音哑得厉害,“紫禁城没了可以再建,你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拿这万里江山都赔不回来。万事以自己为重,知道吗?”
第二日天不亮,他便带着大军走了。林景微站在宫墙上,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直到晨雾吞没了旌旗的影子,才回了长春宫。
帝王离京,六宫之事本就该由皇贵妃做主,可林景微从来不是那种喜欢端着架子,看后宫妃嫔们日日跪拜问安的人。索性借着“陛下出征,六宫宜清心祈福”的由头,直接下了令,各宫妃嫔自便,五日一次的定省请安全免了,平日里无事,也不必往长春宫跑,各自安生便是。
旨意一下,后宫里倒是一片皆大欢喜。有胆小的,本就怕见这位宠冠六宫的皇贵妃,免了请安倒是松了口气;有心思想往上爬的,见林景微连面都不愿多见,也只能歇了心思,不敢贸然凑上来讨嫌。
如此一来,林景微的私人时间,倒是凭空多了不少。
平日里除了去看看几个孩子,剩下的时间,便总借着去西山寺为陛下和大军祈福的由头,带着陆渊和阿燃,出宫散心去。
西山寺是京里有名的古刹,香火鼎盛,春日里更是香客云集。
。只是今日这古刹里,却比往日更热闹了数倍,大雄宝殿前的空地上,围满了善男信女与青衫学子,坛上高僧登坛讲经,却没讲多少因果轮回,反倒将佛家“戒杀护生”的教义,与眼下的东征战事缠在了一处,声声句句,都在叹兵戈一起,生灵涂炭,劝世人向善惜命。
林景微刚上完香,捐了香油钱,立在廊下听了两句,忍不住转头看向身侧的陆渊,唇角勾着一抹调侃的笑意,轻声道:“世人都说佛门清净,不沾红尘俗事,如今看来,这西山寺倒是与时俱进,连边关打仗的事,都融进讲经里了。”
陆渊一身月白道袍,银白的发丝被山风拂起几缕,眉眼清冷淡漠,周身总带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气。他垂眸看着坛下凝神听讲的众人,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带着几分佛家的慈悲:“此番东征,举国而动,牵系着数十万人的性命,千里沃野都要被战火波及,生灵涂炭,无论佛道,本就不愿见兵戈四起,寺中僧人论及此事,也不算奇怪。”
话音未落,身边就窜出来个小小的身影。
阿燃腰间挂着把巴掌大的小短剑,一身劲装,小胸脯挺得高高的,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气昂昂地喊:“打仗怎么了?等我长大了,也要去辽东杀敌!不,我现在就能去!”
陆渊垂眸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逞凶斗狠,不过是匹夫所为。连马步都扎不稳,谈什么杀敌。”
不过轻飘飘一句话,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小阿燃,小脑袋一垂,方才的锐气散得干干净净,乖乖闭了嘴,像只被训了的小狼崽,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林景微看得又气又笑,伸手揉了揉阿燃柔软的发顶,抬眼看向陆渊,无奈道:“他不过是个几岁的孩子,男孩子家,哪个不慕强尚武?有这份心是好的,你别对他这么凶。”
阿燃立刻得了撑腰,躲在林景微身后,探出个小脑袋:“就是就是,师父太凶了。”
可话刚说完,对上陆渊再次扫来的目光,小身子猛地一缩,又伸手拽住陆渊的袍角,软声软气地认错:“师父,阿燃错了,你别生气。”
陆渊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终是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屈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小脑袋,没再多说什么。
一行人没再往讲经堂凑,绕开人群,往山下去了。山脚下临着镜湖,开着一家临水的茶馆,飞檐翘角,竹帘半卷,正是歇脚的好地方。林景微便带着两人,寻了个二楼临湖的雅间,点了壶新茶,几样春日的茶点,歇脚赏景。
正是三月春光最好的时候,不冷不热,暖风裹着花草的香气拂在脸上,软得像云。窗外的湖面澄澈如镜,波光粼粼,虽还没到盛夏荷风满塘的时节,岸旁的晚樱却还开得热闹,风一吹,粉白的花瓣便簌簌落下,飘在湖面、青石上,伴着远处的青山,天然一幅山水画卷,美得鲜活自在。
林景微倚着窗栏,望着窗外的湖光山色,连日来困在深宫的烦闷,尽数散了去,眉眼间尽是舒展,轻声叹道:“果然还是要出来走走才好。宫里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一草一木都是匠人精雕细琢出来的,美是真美,可总少了点生气,太过刻意了。哪像这山野里的草木,随性生长,无拘无束,才是真的自在好看。”
陆渊刚要开口,却被楼下传来的一阵激烈的争论声打断了。
她说着,转头给陆渊倒了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又给阿燃拿了块桃花酥,刚要再开口,隔壁雅间骤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辩声,言辞铿锵,你来我往,径直打断了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