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微揉了揉后背,摆摆手:“无妨,是我自己没看路,告辞。”
她说着就要走,对方却看清了她的脸,猛地愣住了,脸颊竟一点点涨红了,站在原地,半步都没动。
春江岸边的路本就窄,他高大的身形往那一站,正好把路挡了个严严实实。林景微蹙了蹙眉,抬眼道:“麻烦兄台让一下。”
男人却没动,反而对着她拱手一礼,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在下顾雪臣,是今科状元。”
这名字一出来,林景微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有了印象。
顾雪臣不止是宇文彻亲手点的状元,她当初在殿试上,就见过这个人,殿试当日,就是这个年轻人,当着宇文彻对答用兵的策问,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连宇文彻都当场问了他的籍贯师承
林景微立刻收了心思,学着文人的样子拱手回礼,客客气气道:“原来是顾兄,顾状元,失敬失敬,在下有礼了。”
顾雪臣看着她的脸,问道:“不知贤弟高姓大名,府上何处?”
林景微笑了笑,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萍水相逢,姓名籍贯,就不必说了吧?”
顾雪臣的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脸上,不肯挪开半分,又问道:“看贤弟的衣料,绝非寻常人家。莫非是贤弟嫌弃在下出身平凡,不愿与我结交?”
林景微心里暗道不好。她今日特意挑了身最普通的衣服,可她被宇文彻养得精心,身上的衣衫料子,看着普通,实则是江南织造府专供宫里的贡缎,外头根本买不到,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更让她不悦的是,这人的目光直勾勾地黏在她脸上,半点避讳都无。她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淡了下来:“非也。顾状元出身河东书香世家,文武双全,天下谁人不知?谁敢看不起?只是在下忽然有些身子不适,先行告辞了。”
顾雪臣却忽然笑了,眼神亮得惊人:“贤弟竟知道我文武双全?春闱榜单上,只写了姓名籍贯,贤弟又是从何得知的?”
林景微心里一紧,暗道坏了。
她是殿试当日,亲眼见他对答行军用兵之道,才下意识说了这话,哪里想到竟露了马脚。
她勉强笑了笑,打了个哈哈:“看兄台身形高大挺拔,气宇轩昂,只是下意识猜的,冒犯了。我先告辞了。”
她说着就要绕开他走,手腕却忽然被顾雪臣一把抓住了。
他的指尖滚烫,声音带着几分笃定的颤抖:“我想起你是谁了。”
林景微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浑身的血都仿佛凉了半截,惊道:“什么?”
他不会认出来她是皇贵妃了吧?
她强装镇定,挣了挣手腕,冷声道:“状元公说笑了,你我素未谋面,何谈认得?还请放手!”
“当日殿试,你就站在陛下龙椅之侧,奉茶研墨。”顾雪臣的声音放低了些,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记得你。”
林景微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长长松了口气,脑子转得飞快,当即板起脸,抽回自己的手腕,压低声音道:“既然你知道了,我也就不瞒你了。我奉陛下旨意,出宫办事,顺带监听京中文人舆情,待陛下归来,一一回禀。你若是识趣,就当今日没见过我,否则,别怪我在陛下跟前,添油加醋说上两句。”
林景微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了地,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她眼珠子一转,索性顺着他的话,板起脸,压低了声音道:“既然你知道了,我也就不瞒你了。我奉陛下口谕,出宫暗访京中文人动向,待陛下归来,一一回禀。你若是识趣,就立刻放开我,否则,别怪我在陛下跟前,添油加醋说上两句。”
顾雪臣的手果然瞬间松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林景微得意地挑了挑眉,理了理被抓皱的衣袖,抬了抬下巴:“那就此别过,状元公。”
她转身就要走,顾雪臣却又在她身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认出你的吗?你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不是吗?”
林景微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确好奇。她的易容是宫里最擅长此道的女官亲手做的,眉眼都做了调整,和平日里的模样像,却又绝不是同一个人,寻常人根本认不出来。
她转过身,抱着胳膊,挑眉道:“哦?那不妨说说,我倒是想听听,状元公有什么火眼金睛。”
“你的伪装确实很高明,想必常替陛下办这些差事。”顾雪臣看着她,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可人的骨骼是不会变的,还有这里……”
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侧脸,对应着林景微脸上那颗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我能中状元,除了十年苦读,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凡是我刻意记过的东西,这辈子都不会忘。”顾雪臣的声音很轻,落在风里,“殿试那日,我抬眼的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陛下,是你。”
林景微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后退半步,厉声斥道:“你是金科状元,饱读圣贤书,该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还不退开!”
顾雪臣这才惊觉自己失了分寸,连忙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满是愧疚与苦涩,让开了路。
林景微立刻转身就走,脚步飞快,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刚走出两步,就听顾雪臣的声音,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绝望,从身后传来:“其实,殿试之后,若不是陛下御驾亲征,鹿鸣宴上,我本想向陛下请旨,求他将你赐婚于我。”
林景微浑身一僵,只觉得毛骨悚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可惜陛下去了前线,今科鹿鸣宴,要等陛下归来才办。”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酒意的自嘲,“我今日心情不畅,在这春江边喝闷酒,冒犯了你,就当我是酒后失言,你……原谅我吧。”
林景微半个字都不敢再多听,头也不回,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路跑回了二楼的雅间,掀帘冲进去,端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才算压下了狂跳的心脏。
陆渊早已睁开了眼,正端着茶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清冷的眸子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慢悠悠道:“跑这么快?脸都红了,莫不是被那俊俏状元郎,说得心猿意马了?”
林景微后背瞬间冒了冷汗,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惊道:“你怎么知道?!”
“你去更衣,我也去了趟后院,不巧,正好听见了状元郎的深情告白。”陆渊放下茶杯,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腹黑的戏谑。
林景微双手合十,苦着脸求饶:“师父,您老人家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我魂都快吓飞了。”
“我不拿你寻开心也可以。”陆渊慢悠悠道,“只不过,这事若是让宇文彻知道了……”
林景微犹豫了一下,连忙摆手:“别啊师父!人家也是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中了状元,就说了两句醉话,何必呢?传出去,他这辈子就毁了。”
陆渊挑了挑眉,慢悠悠道:“观星台西侧的藏书阁,前些日子漏雨,有不少古籍被淋湿了,书页都粘在了一起,整理起来颇费功夫……”
“我来!”林景微立刻拍着胸脯应下,笑得一脸狗腿,“我有空!太有空了!保证给师父整理得妥妥帖帖,一丝不乱!给大美人师父效劳,是我的荣幸!”
陆渊被她逗得咳嗽一声,耳根微微泛红,无奈道:“美人两个字,可以省了。”
“好的好的,没问题!”林景微立刻点头,笑着凑过去给他添茶,“师父喝茶,喝茶!”
陆渊看着她这副见风使舵的机灵模样,终是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