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吹拂,混着满园子的脂粉气,漫过雕花栏杆。
一众裙裾鲜艳的内廷女眷,眼波里都盛着春日的光,齐齐黏在皇帝身形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倾慕,与按捺不住的雀跃。
宇文彻只抬了抬手,声线平得听不出半分情绪:“免了。”
丽贵妃躬身笑着,柔声开口:“今日春光正好,不如臣妾们陪陛下游园赏景?”
话音未落,便有胆子大些的新晋秀女跟着附和,声音软得像春日的柳絮:“是啊陛下,您孤身一人游园,岂不寂寞?”
满场的目光都只落在九五之尊身上,自然没人留意侧旁的林景微。在这些官家千金眼里,她不过是个御前伺候的女官,与奴婢无异,连半分多余的目光都欠奉。
也是,这批秀女皆是名门闺秀,入宫月余,陛下从未召幸过任何人,谁不想借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搏一分帝王青睐,一步登天。
宇文彻眉峰微挑,略一沉吟,竟颔首应了。
却不是游园。
不多时,众人便移驾了御花园旁的戏楼。宫里常年养着戏班子,锣鼓一敲,丝竹声起,暖阁里宴席排开,便是一场现成的宴饮。
纵然宇文彻独坐于二楼正中的御座,与楼下众人隔着数步之遥,连丽贵妃也只在侧首设了桌,不得近身半分,更遑论游园亲近,可终究是见着了天颜。这是新妃入宫以来的头一场宫宴,满座年轻女子都难掩雀跃,凑在一处,压着声儿窃窃私语,眼波时不时往楼上飘。
林景微上前,给宇文彻面前的酒盏斟满了酒。
“这里不用你伺候。”宇文彻扫她一眼,声线压得低,“回太极宫歇着去。”
林景微指尖还捏着银酒壶,眼尾却黏在楼下戏台上,小声道:“我也想看戏。”
宇文彻没好气:“一会儿站得腿酸,可别怪朕。”
林景微连忙点头,像只偷到糖的狐狸,压着声笑:“放心放心,绝不麻烦陛下。”
戏台上演的是《白蛇传》,千古流传的才子佳人戏码,咿呀的戏文绕着梁子转,说尽了断桥相遇的情缘,雷峰塔下的执念。扮许仙的小生生得一副好相貌,剑眉星目,一身月白长衫,唱到动情处,眼波流转,看得台下女眷们纷纷红了脸。
林景微看得入了神,先前因母亲病情堵在心头的郁气,竟随着那翻飞的水袖,一点点散了。
台下的人也没闲着。一轮戏罢,便有女眷轮番上前,隔着栏杆给宇文彻祝酒。莺声燕语不绝,盏盏美酒递上来,宇文彻只漫不经心地沾沾唇,目光看似落在戏台上,余光却始终锁在身侧那人身上。他千杯不醉,自顾自喝酒看戏,半分没将满堂的倾慕放在心上。
丽贵妃终于按捺不住,起身走到了御案前。
宇文彻的目光带了不悦,只是到底给了三分面子:“何事?”
丽贵妃躬身时,裙裾上的缠枝莲绣纹扫过金砖地,柔声笑道:“臣妾不善饮酒,只宫里新酿了一批桃花酒,是春日头一茬开的桃花酿的,清冽不醉人,陛下要不要移驾偏殿品鉴一二?”
宇文彻声线冷了几分:“太甜,腻得慌。”
丽贵妃脸上的笑意不减,她侍奉宇文彻数年,最懂如何投其所好,又柔声劝道:“近来陛下为边关战事烦忧,劳心伤神,臣妾新学了一支安神的琴曲,不如臣妾抚琴,陪陛下安歇片刻可好?”
从前宇文彻最厌这些喧闹宫宴,丽贵妃便常以抚琴为由,请他去自己宫里,也算得后宫里独一份的恩宠。
可这次,宇文彻却直接摇了头,语气里没半分转圜的余地:“今日这戏唱得不错,不必了。”
丽贵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只觉得下不来台,半晌才勉强挤出笑意:“陛下雅兴,那臣妾便陪陛下一同赏戏。”
贵妃悻悻退下,宇文彻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景微身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酒盏边沿,心里盘算着,该找个什么由头,把这只看戏看得入迷的小狐狸拐回去。
而林景微此刻,确实站不住了。
她站了快一个时辰,腿肚子早打了颤,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一点点往后挪,想趁所有人都盯着戏台的功夫,靠到身后的柱子上歇口气。
谁料刚往后一靠,后腰便被人不轻不重地抚了一把。
林景微差点魂都吓飞了一半。
她猛地回头,只瞥见一角明黄色的衣摆收了回去,再抬眼,宇文彻正襟危坐,目光落在戏台上,面不改色,仿佛方才那一下根本不是他做的,甚至还淡淡扫了她一眼,那眼神明晃晃在说:看什么?
林景微气结,咬着唇,对着他,不出声地用口型骂了句
宇文彻全然不在意,微微倾身,用气声在她耳边道:“站不住了?求我。”
林景微别过脸,懒得理这个没脸没皮的变态。
静默片刻,又一句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话,像羽毛似的扫过她的耳廓,酥酥麻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妥协:
“要不然,朕求你。”
林景微心跳得像擂鼓。
宇文彻眼底盛着笑,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声音却放得更柔:“我们回去,嗯?”
林景微脸颊发烫,低声道:“不要脸。”
宇文彻眼里的笑意更浓了,甚至连耳尖都泛了点浅红,又往前凑了凑:“靠过来,朕抱着你,就不累了。”
林景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砰砰直跳,别开眼:“你喝多了。”
“朕没有。”宇文彻挑眉。
林景微嘟囔:“喝多的人,都说自己没喝多。”
宇文彻低笑一声,指尖轻轻勾了勾她的袖口:“朕是天子,这满座的人,就算看见了,也只会装聋作哑。”
林景微:“……要么还是回去吧。”
他宇文彻可以不要脸,她林景微还要呢。
宇文彻眼底瞬间亮了,正要伸手揽她入怀,忽然飘上来丽贵妃的声音,带着点审视的笑意:“这位女官,瞧着竟有些眼熟。”
林景微瞬间回神,连忙收了所有神色,规规矩矩地站好,躬身笑道:“娘娘好记性。”
当日殿选,丽贵妃便陪坐在侧。皇后自失了皇子后,便缠绵病榻,不问后宫之事,那次殿选,便是由丽贵妃代为主持。
林景微在选秀时,容貌、才学都拿过亮眼的高分,最后却没入后宫,反倒被封了御前女官,这样的特例,本就容易让人记挂。
丽贵妃上前两步,仔仔细细端详着林景微的脸,眼里的温婉笑意一点点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尖酸:“御前女官,素来都是年长知礼的嬷嬷居多,难得有这样的绝色佳人,能陪在陛下身边朝夕相处,真是要贺喜陛下了。”
宇文彻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声线冷得像冰:“贵妃多嘴了。”
丽贵妃却像是没听见那警告,又往前一步,目光扫过林景微的打扮,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果然是生得我见犹怜,容光焕发,当初殿选时,竟没看出你有这样的本事。”
当初殿选,林景微既不是家世最显赫的,也没想着非要争宠入宫,打扮得虽然好看,却不昂贵,在名门闺秀里,毫不起眼,丽贵妃自然没把她放在眼里。
因为宇文彻素来最重规矩,从前封妃封嫔,全按家世门第来,后宫里从来规规矩矩,没半分逾越的地方。后来林景微被封了女官,丽贵妃更是只当她是御前失仪,被陛下罚了,一个伺候人的奴婢,掀不起什么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