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已过,日头爬过太极宫的琉璃瓦顶,金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淌了半片暖光。
林景微蜷在铺着软褥的床上,睡得正沉,连廊下御前侍卫换班的轻响都没惊动,直到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銮驾踏过金砖地的沉稳动静,混着王山压得极低的回话声,才猛地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
她睁眼的瞬间,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即“御前伺候”四个字像惊雷般炸在心头。
误了时辰了。
林景微几乎是弹起来的,忙不迭抓过衣架上的女官服,指尖还带着刚醒的软,慌慌张张套上,对着菱花镜胡乱挽了个双环髻,净口漱脸,连鬓边的碎发都没来得及抿顺,提着裙摆就往太极宫正殿冲。
刚转过抄手游廊,就听见正殿里传来碗碟轻碰的脆响
是传早膳的动静。
林景微脚下猛地一顿,当场来了个急刹车,心里盘算:宇文彻素来是早朝散后便用膳,如今早朝都过了一个时辰,她睡到这个时辰才露面,撞上去铁定要被他拿话挤兑,不如先找个角落猫到午间,等他去批奏折了再出来。
没等她溜之大吉,殿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山亲自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笑意:“林女官来的正好,陛下正念叨呢,快进去伺候吧。”
林景微脚步钉在原地,试探:“王总管,陛下他……没生气吧?”
王山躬身笑道:“奴才哪敢揣度圣意?女官请吧。”
林景微没法子,只能低着头走进了正殿。殿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暖融融的,宇文彻坐在临窗的大案前,一身玄色常服,衣摆垂在金砖地上,指尖捏着银匙,正慢悠悠搅着一碗奶白色的肉粥。他抬眼扫了她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来了。”
林景微连忙走到他身侧坐下,拿起茶盏给他斟了热茶,推到他面前。
“看你睡得不错。”宇文彻道。
林景微赔罪:“臣女知错了,往后再也不贪睡误了时辰。”
宇文彻抬眼,嘴角勾了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必。在这宫里,你想睡到什么时候,便睡到什么时候,你才是主子。”
林景微撇撇嘴,小声嘟囔:“你就别拿反话挤兑我了,听得人心里发毛。”
宇文彻银匙在碗沿轻轻一磕:“以后知道该怎么做了?”
林景微答得乖巧:“天不亮就来陛下跟前报到。”
宇文彻“嗯”了一声:“来了之后,其余的便随便你做什么。”
林景微垮了脸,满心郁闷:“一大早把我叫过来,就为了看我这副郁闷模样?陛下能有什么乐趣?”
宇文彻低笑一声,眼底带着点促狭:“看你气得郁闷的样子,朕倒确实胃口大开。”
林景微哼了一声,把一碟酱菜往他面前推了推:“那陛下可得多吃两碗,最好把这一桌都吃完。”
“陪朕吃两口。”宇文彻把面前的肉粥往她那边推了推,“这是御膳房照着塞外的方子做的,羊乳羹,你尝尝?”
林景微拿起银匙,拨了拨碗,小声道:“有点腻,臣女素来喜欢吃些甜口点心。”
宇文彻闻言,头也不抬地对王山道:“听见了?让御膳房把各式点心都送一份过来。”
王山连忙躬身应了“是”。
林景微愣了愣,抬眼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心里犯嘀咕:不会吧?就为了她随口一句话?
宇文彻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天天吃这些山珍海味也腻,换个口味罢了,你当是为了你?”
林景微没再说话,拿着银匙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她刚醒,本就吃不下太油腻的东西,可御膳房的手艺实在是好,哪怕不合口味,也尝得出几分新鲜趣味。
宇文彻吃得不紧不慢,偶尔抬眼,给她介绍桌上各道菜的来历,是北地的风味,还是西北的贡品。
正吃着,殿外忽然进来一个小太监,脸色凝重,脚步都带着慌,手里捧着个火漆封口的黑色密函,躬身递到王山手里。
林景微手里的银匙顿了顿,心瞬间提了起来。这种黑封密函,都是边关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军报,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王山拆了火漆,将密函呈给宇文彻。宇文彻接过,展开来一目十行扫完,周身的温度瞬间就降了下来。他抬眼,对王山摆了摆手:“都下去,把东西撤了。”
王山不敢多言,连忙带着内侍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门合上,偌大的正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战事输了。”
宇文彻把密函放在案上,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压得很低,四个字像坠了铅,砸在寂静的殿里,重得千钧。
林景微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指尖都在抖:“那京城会不会不安全?”
宇文彻摇了摇头,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稳了下来:“只是一场败仗,还不至于动摇国本。安大将军重伤,副将已经收拢了残兵,退守关内,送了折子回来,向朝廷求援。”
林景微松了口气,还好,不算最坏的地步。
她定了定神,轻声道:“胜负本就是兵家常事,只要大军主力还在,人没事,就总有转圜的余地。”
宇文彻抬眼看着她,眸色沉沉:“若是你坐在朕这个位置上,你会怎么做?”
林景微愣了愣:“我?”
宇文彻颔首:“随便说说,朕听听。”
林景微垂着眼,想了好半晌,才轻声道:“以前我家里给我请过两个西席先生,学问不相上下,教我经史和算学。后来有一回,年长的那位先生上山摔断了腿,没法来上课了,我爹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先生顶替,便让剩下的那位先生先兼着两门课,一边慢慢寻新的人。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熟悉我的先生,总知道我哪里学得慢,哪里是短板,不会乱了章法。后来我的功课,也没落下分毫。”
她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清晰:既然副将有能力收拢残兵,便是知根知底的可用之人,不如就让他暂代主将之职,朝廷若是贸然派个不熟悉边关情况的人过去,两眼一抹黑,反倒更容易出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