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她才看清,这哪里是罚!
丽贵妃又笑了笑,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故作醉态:“臣妾最是笨嘴拙舌,喝多了酒胡言乱语,陛下可千万别怪罪。”
宇文彻淡淡开口,语气里没半分温度:“你若是无事,便回自己宫里去。”
丽贵妃仗着母家在前朝得力,又协理六宫多年,加上喝了几杯酒,壮了胆子,竟抬眼直视着宇文彻,道:“臣妾只想陪在陛下身边,陛下难道不喜吗?呵,不说这个,只是臣妾倒不知道,这宫里什么时候改了规矩,御前女官,也能打扮得这般艳丽,戴非分的饰物了。”
林景微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一身规矩的女官服,半分逾矩的地方都没有。
唯一特别的,便是耳边坠着的那对珍珠耳环。
近来国力强盛,藩属国年年进贡,上月高丽使臣刚走,宇文彻随手就把使臣进贡的一对珍珠耳环递给了她,她瞧着那珍珠圆润可爱,便随手戴上了。
丽贵妃抬手指着她的耳环,声音放大:“这是东珠!按祖制,唯有皇后娘娘方可佩戴,你一个小小女官,竟敢僭越!”
宇文彻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冷冷开口,叫了一声:“王山。你说,这是什么东西。”
王山连忙躬身上前,低眉顺眼地回话:“回贵妃娘娘,这是高丽国进贡的普通海水珍珠,不是东珠。上月进贡了一批,太极宫当值的女官内侍,人人都有分,是陛下随手赏给林女官的罢了。”
皇帝冷冷地盯着丽贵妃,那眼神里的威压,像千斤巨石压下来,终于让被嫉妒冲昏了头的丽贵妃,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忽然想起,眼前的人是九五之尊,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天子。
在这皇宫里,在这天下间,他说鹿是马,鹿便是马。他说这珍珠是普通货色,它便绝不能是东珠。他说的话,就是这世间唯一的法则。
她更想起,当年这位帝王御驾亲征,剿灭叛军,抄家灭族时的狠厉手段。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内衬,丽贵妃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恨自己为什么要喝那几杯酒。
宇文彻没再看她一眼,只冷哼一声,拂袖而起,转身便往戏楼外走。
回太极宫时,她想了许多,林景微进了寝殿,便看也不看,抬手摘下耳边那对珍珠耳环,轻轻放在桌面上
东珠圆润的光泽在烛火里暗了下去,像她此刻沉下去的心。
身后传来衣料摩挲的轻响,宇文彻不知何时倚在了门框上,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开口时声线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沉:“好好的,摘了做什么?”
林景微指尖抚过冰凉桌子的边沿,轻声道:“名不正言不顺的东西,本就不是我该戴的。”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宇文彻给她的,哪里是什么王山口中“高丽进贡的普通珍珠”?
这宫里唯有皇后能佩戴的东珠,他随手就塞给了她,连眼都不眨。可这泼天的恩宠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人慌。
宇文彻走过来,站在她身后,镜子里映出他高大的身影,语气里掺着点委屈,又裹着帝王刻在骨子里的霸道:“你非要这么跟我别扭下去?”
他顿了顿,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若事事都要循规蹈矩,按祖制来,朕这辈子,都不会在西山寺的柳树下,遇见你。”
林景微抬眼,镜中的目光与他相撞,瞬间就跌回了三月里的西山春光
风卷着柳絮漫山飞,他穿一身青布长衫,倚着柳树笑,眼里没有半分帝王的威压,只有少年人的散漫与鲜活,像山涧里淌下来的清泉,撞得她心头一动。
殿里静了下来,烛火噼啪一声,溅起一点灯花。左右内侍早被打发得远远的,连廊下的侍卫都退到了百米之外。林景微转过身,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了他的侧脸。
他的下颌线绷得紧,是常年握刀、征战沙场磨出来的冷硬线条,却在她指尖触上来的瞬间,像冰雪遇了春阳,一点点软了下来。
“你那时候,心里是喜欢我的,对吧?”宇文彻低头,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额头,语气里带着点笃定。
林景微指尖一顿,嘴硬道:“我才没有。”
“你有。”宇文彻不容她反驳,伸手牢牢握住了她抚在他脸上的手,低头,在她温热的指尖轻轻印下一个吻。
唇瓣的触感,让林景微连忙想把手缩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宇文彻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盛着化不开的笑意,低声道:“今日,让你旧梦重温,如何?”
林景微眨了眨眼:“你要做什么?”
宇文彻没说话,只松开她的手,转身进了内室。不过片刻,再出来时,林景微的呼吸都顿了一瞬。
他竟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和那日西山寺里穿的,分毫不差。
轻薄的衣料掩不住常年习武练出的精壮身形,少了龙袍加身的威压与疏离,反倒多了几分落拓的少年气。
头上的金冠也摘了,只拿一根普通的木簪松松挽着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更衬得眉眼俊朗,剑眉星目,活脱脱是话本里走出来的赶考书生。
林景微看着他,心跳得像擂鼓。
那日在西山,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不是没动过念头的。
她想,就算他只是个普通的赶考举人又如何?她家世尚可,爹爹在朝为官,等他谋个一官半职,她便在家替他打理家务,闲时两人游山玩水,看遍江南塞北,岂不是神仙日子?
谁能想到,这个让她动过心的书生,竟是这天下的九五之尊。
“看傻了?”宇文彻走到她面前,低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
林景微回过神,伸手抚了抚他青衫的衣料,认认真真道:“我就知道,普通书生哪有长你这样的。不过你穿成这样,比穿龙袍好看多了,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宇文彻闻言,低笑出声,捏着她脸颊的手微微用力:“你总说我好色,我看你才是个彻头彻尾爱看脸的色鬼。”
林景微理直气壮:“食色,性也。”
宇文彻拿她没辙,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总归能入你的眼,便够了。”
林景微弯着眼笑,甜得像浸了春蜜,拉着他的手晃了晃:“你去写字,我替你研墨,好不好?”
“不爱写。”宇文彻眉峰一挑,嘴角往下一撇,满脸明晃晃写着四个字:快来哄我。
林景微忍着笑,踮起脚,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我想看你写嘛。”
宇文彻哪里扛得住她这个样子,瞬间就缴械投降,转过身,在她面前稳稳蹲了下来:“来,我背你去御书房。当初在西山,我们约好了去山涧钓鱼,我本就想背你去的,谁知道你不乐意,还把我打了一顿。”
林景微趴在他宽阔的背上,伸手揪了揪他的耳朵:“谁让你那时候不知好歹,动手动脚的?”
活该被她当成登徒子,结结实实扇了一巴掌,骂了个狗血淋头。
宇文彻背着她起身,脚步稳得很,闻言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缱绻:“情难自禁罢了。”
他背着她,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往御书房去。
林景微把脸贴在他温热的后颈,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属于他的味道,像真的回到了那日西山的春光里,只有两个萍水相逢、心意暗动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