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彻闻言,低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倒懂得不少。”
林景微:“我就是随口打个比方,随便听听就罢了,当不得真。”
宇文彻摇了摇头,指尖在密函上点了点:“你说得对,战前换将,本就是兵家大忌。朝廷里虽有不少能带兵的人,终究不如熟悉边关情况的。朕已经定了,让赵夜领援军出关,暂代主将之职。”
后来的事,林景微是无意间翻到宇文彻批过的奏折才知道的。他不仅派了赵夜领援军,还特旨让安大将军的长子随军前往军前任先锋官,替他父亲继续镇守边关,效命沙场。
那天她替宇文彻整理奏折,忍不住低声问他:“陛下当初特意让安公子随军,是想让军中的权力平稳交接,不至于乱了阵脚,对吗?”
宇文彻正拿着朱笔批折子,闻言抬眼,颔首道:“安大将军为了朝廷,险些马革裹尸,从未辜负过国家。经此一败,他心里必然不安,让他儿子子承父业,既是安抚安家,也是给军中将士一个交代。何况赵夜初掌大军,有个熟悉边关情况的安家公子在旁帮衬,也能少走些弯路。”
林景微看着他,心里软乎乎的,轻声道:“陛下想得真周到。”
她心里想着,不叫功臣寒心,能做到这一点,作为臣子,能遇上这样的君主,实在是幸事。
“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宇文彻放下朱笔,把奏折推到一边,看着她,“你不是想回家看看?今天放你半天假,回去吧。”
林景微猛地睁大眼睛,一脸错愕:“陛下怎么知道?”
宇文彻挑眉,似笑非笑:“你前几日追着王山,打听女官出宫的规矩,当朕没听见?”
林景微脸一红,摸了摸鼻子。这半个月,她一边记挂着边关的战事,一边天天想着家里,尤其是卧病在床的母亲,只是不敢跟宇文彻提,没想到他都看在眼里。
她垂着眼,小声道:“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离开家这么久。”
宇文彻看着她,语气软了下来:“去吧,看看你爹娘,好好歇一歇。记得明早之前回来就好。”
回了林府,林景微刚跨进大门,就愣了。原本不算阔绰的宅邸,竟里里外外都翻新了一遍,影壁重新描了彩,院子里的地砖都换了新的,连她住的院子,都添了不少新家具。
她找到正在书房看公文的父亲,连忙问:“爹,家里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翻新了?”
林大人放下手里的笔,笑得一脸欣慰:“是陛下的赏赐。前几日爹上了个关于漕运的折子,陛下看了,夸我办事用心,特意让内务府来给咱们家翻修了宅邸,还赏了不少东西。”
林景微心里一紧:“爹,最近朝廷都在忙边关战事,不会……不会让你上前线押送粮草吧?”
林大人失笑,摆了摆手:“你这丫头,胡思乱想什么?爹就是个工部员外郎,哪用得着上前线?不过是让爹协调南边的水路,运送军粮罢了。说起来也奇怪,那么多漕运的折子,陛下偏偏就看到了爹的,还特意召我去御前奏对,夸我才思敏捷,这才给了赏赐。”
林景微松了口气,拉着他的胳膊道:“这就好。爹你年纪也大了,安安稳稳当官就好,别去冒那些险。”
林大人拍了拍她的手,叹了口气:“这是什么话?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等爹再做出点政绩,就向陛下求恩典,让你提前出宫,给你寻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好好过日子。”
林景微闻言,摸了摸鼻子,心里苦笑——父亲这个愿望,恐怕是很难实现了。
她又去了母亲的院子。这里还是依旧安静。母亲的病时好时坏,那天醒了一小会儿,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话,就又沉沉睡过去了。林景微坐在床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心里堵得慌,难受得厉害。
她在家里歇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去院子里摘了一束带着露水的白玉兰,轻轻放在母亲的床头,才依依不舍地辞别父亲,回了宫。
回了太极宫,林景微一整天都有些魂不守舍,心里总想着母亲的病,沉甸甸的。傍晚替宇文彻给批好的奏折盖玉玺时,一个走神,鲜红的玉玺印竟歪在了明黄的封皮上,半边都出了格。
林景微瞬间回神,看着那歪掉的印,欲哭无泪,脸都白了。
“累了?”
宇文彻正靠在椅背上看军报,抬眼扫到了,放下手里的折子,开口问她。
林景微哭丧着脸,指着那奏折:“陛下,这、这要紧吗?要不要重批?”
宇文彻摆了摆手,不在意道:“无妨,不碍事。怎么回家一趟,反倒魂不守舍的?家里出什么事了?还是住得不舒服?”
林景微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有,就是今天天气不好,闷得慌,心里有点乱。”
宇文彻看着她眼底的落寞,起身道:“朕坐了一天,也累了,陪朕出去走走吧。”
见她没应声,又补了一句:“就在太极宫附近,不远。你要是不想去,也不勉强你。”
林景微抬眼,看着他眼里的关切,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太极宫西侧有一处小园子,不比御花园那般花团锦簇、处处精致,却胜在清净,种满了高大的槐树和垂柳,池子里养着金色红色的鲤,是这金碧辉煌、处处透着规矩的皇宫里,为数不多的带着鲜活绿意的地方。
林景微蹲在池边,看着水里的锦鲤摆着尾巴抢食,又抬头看风吹过柳梢,绿枝晃悠悠的,堵了一天的心事,总算散了不少。
宇文彻站在她身后,轻声道:“转过这片假山,有个凉亭子,地势高,能望远,你想去看看吗?”
林景微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眼睛亮了点:“能看到京城的街景吗?”
宇文彻笑了笑:“恐怕不能。不过或许,能看到些别的风景。”
林景微弯了弯眼,笑了笑,便由着他带着,往假山后面走。
谁料刚转过假山的拐角,迎面就撞上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身华服的贵妃,身后跟着十几个花枝招展的秀女,都是这次新选入宫的。贵妃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上他们,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温柔的笑意,连忙带着人躬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林景微心里了然。
最近边关战事吃紧,宇文彻天天泡在御书房和前朝,后宫的妃嫔们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这位贵妃,怕是借着带秀女熟悉宫苑的由头,特意来这里“偶遇”陛下,一来能当面见见龙颜,二来,也是在这些新晋的秀女面前,展示自己在陛下跟前的恩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