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为莱诺带来了消息：莫顿腺体伤口很深，虽然侥幸留得一命，却意识全无。容铖已通知莫顿家来接他，以后大概只能在医疗舱里当植物虫了。

“诺诺，你现在有那个老东西的大部分权限，可要是用了，莫顿家和第二军团都不会善罢甘休。”维泽帮莱诺顺着额前碎发，语气迟疑。

“老师放心，我不会用的。”莱诺叉起餐盒里的鱼丸分给维泽，向他郑重保证。

权限只是一种表面凭证，背后的是世代积累的权力和关系之网。能通过决斗获胜解决的，恐怕只有给雌奴自由这种边缘事件了。

更何况加洛东·莫顿的权限，可以从终端上调用的很少，绝大部分实物和资料都在主星、在莫顿家族眼皮底下，莱诺不会以卵击石，贸然动用。

至少现在不会，他在心里加上一句。

维泽得到准话，稍松口气，从莱诺叉子上叼走清爽软弹的鱼丸，很快眼睛一亮：“嗯嗯、就还、不错。”

这是老艺术家对塞西尔厨艺的矜持褒奖。

这么一说，昨天刚醒时没来得及出口的提醒又浮上心头，莱诺没接这个话题，只埋头干饭。

维泽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看出什么，只当他脸皮薄，放过了这个话题。

隔了一会儿，维泽又想起另一件事：“对了，那老混蛋不是还说要给你选护卫嘛，之前他搅局，是个第二军团的虫胜出，要不要让容铖派虫，或者干脆让塞西尔......”

“不了，”莱诺立刻截住话头，“不用改，我能应付。”

维泽还想说什么，莱诺适时递过一个丸子：“老师别担心，派他做事的都成植物虫了，一个中校没什么可怕。而且这样还能看看第二军团都有什么惯用伎俩。”

老画家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很快同意。他极少干涉莱诺的决定，尤其对于莱诺有明确理由的做法，更不会多说什么，这次亦然。

他最关心的是莱诺的健康和生活。进病房看见各式抱枕、软毯、床对面适合放电影和增加窗景的宽阔全息屏、角落里那个曼塔少见的香氛空气净化器，心已经放下一半。

又见莱诺餐食丰富，伤口恢复也快，维泽另一半心也彻底放下，离开时还满意地哼起小曲。

病房安静下来，只余空气净化器悄悄吐气泡的微弱声响。

净化器上方，浅白水雾升腾，像新生鞘绒一样温柔勾缠。莱诺放空地看着，慢慢吃完最后两个鱼丸。

他的左臂和颈侧还裹着厚厚的生物凝胶，活动起来不太方便。但莱诺打算先试着自己来，就先把餐盒放在床头，撑着床沿站起，再俯身用右手拾起餐盒。

等他夹着清洗剂慢悠悠挪到卫生间，刚好赶上塞西尔进来。

门一开一关，卷进一点走廊消毒水的气味，很现实和清醒的味道。

“我来。”塞西尔长腿一迈贴上来，摩挲着莱诺发凉的左手，右手指尖一勾，使巧劲顺走餐盒和清洗剂，塞进一个吸管杯。

“刚榨的西瓜汁，医生说不会影响伤口愈合。”

触感和体温远去，塞西尔走进卫生间，把带回的餐盒和莱诺的放在水龙头下冲洗。

果汁在杯边泛起沙沙的清甜泡沫，莱诺摸摸杯壁，起了个话头：“利亚上校情况怎么样？我还能做些什么？”

他说的是在决斗中帮忙的雌奴，听塞西尔说，利亚曾和容铖一样，是加兰元帅的副官出身，在云林号出事后奔走调查，很快在任务中失踪，没想到是被莫顿囚禁作雌奴。

上次醒来时，莱诺用莫顿的权限为他恢复了自由。

“你已经帮了最大的忙，”塞西尔嘴角翘起，从镜子里极为柔和地注视他，“利亚被莫顿标记过，不能用别虫信息素，容铖取了莫顿的信息素给他治疗，现在情况稳定下来了。”

莱诺点点头：“塞西尔。”

“嗯？”

“你是自由的，不用再做这些了，还有很多事需要你。”

这是昨天容铖来前，莱诺就想说的。这难道不就是最初的规划吗？

他们该互怼互怼该互助互助，共享了一段快乐时光，没有彼此辜负。而他自己，圆满完成了最初冲动之举的后续责任，让塞西尔能顺利开启真正想要的新一段旅程。

他想着又微笑起来：“我本来就没什么伤，再躺两天，都要忘记怎么走路了。你想做什么，就尽管去。”

塞西尔垂着眼睛，原本一副很想反驳的样子，但好像忽然想到什么，抬眼看他，郑重答：“好的。等你出院，我会去的。”

提醒终于说出口，塞西尔答得也轻易，听起来似乎毫无谎言。

莱诺只当他应了，低头喝起西瓜汁。

果汁一直与掌心相贴，已有些温热，仍是饱满红润的色泽，充满生命力的味道。

不知为何，却不太解渴。

白天睡得太多，晚上难免清醒。

莱诺把呼吸节奏放得规律安静，瞪着天花板思考艺术哲学。

“睡不着？”被子窸窣一声，塞西尔温热的手探进来，轻轻捂住他的左手。

窗帘拉得严实，莱诺看不清塞西尔的表情，只凭他略显低哑的声音猜测：“是不是吵醒你了？我再躺一会儿就睡。”

“不会的。”塞西尔的声音近了几分，暖洋洋的丰沛气息拂到莱诺脸颊，有些痒，“我能在飞船动力室里入睡，你起来做康复运动也不会吵到我。”

他说得那么笃定，莱诺不由平缓微笑起来：“塞西尔教官，对伤员，尤其是懒虫伤员，就别这么严格了。”

这个称呼仿佛戳中什么奇妙开关，塞西尔的呼吸停顿一下，气息里的热意升了起来。

“......没有，”塞西尔捂紧他的左手，悄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睡不着的时候稍微活动一下，对入睡也许会有帮助......”

热度又悄悄挪近一点，几乎贴上莱诺的耳朵。

“我是想......”塞西尔气息有些不稳，压低声音问：“有个促进放松和睡眠的方法，要不要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