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说的呢,原来塞到这儿了,瞧我这记性......”
维泽嘟囔着从漂亮的宝石形饼干盒里抖出一个酒红色小首饰盒,正举着要给莱诺看,一转头却顿住了:“咦——诺诺你怎么了?”
莱诺脑中无数丝线缠在一起,他很快稳住胳膊,朝老画家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没事的,就是蹲久了腿麻......”
那张全息照片已随着刚才的一抖,滑回内袋看不见了。
维泽本就心绪波动,一听莱诺撒娇似的小声抱怨,顿时更是心软到不行。他拉着莱诺坐到床上,从床头玻璃罐里抓了一把水果糖塞到莱诺手里。
莱诺垂下眼剥糖,顺势把回忆压回心底。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自己像谁。
然而此刻他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另一件事上。
不能把孤星的蛋壳碎片告诉维泽,至少现在不行。
他已经让维泽因旧事伤怀,再让维泽骤然得知旧友之子孤零零孵化、夭折于孤星丛林,得是多么残忍的打击。他不能这么做。
在孤星,那个小雄虫的蛋壳碎片和着陆舱救下了饥肠辘辘的他和611。是不是也正是那片蛋壳,使他的长相更像维泽的故友、进而获得了维泽的庇护和关爱?
小雄虫救了他两次。
如今他可以替早已逝去的小雄虫,好好爱维泽......
这也算吃虫蛋壳,尽虫之事了吧。
熟悉的甜味在嘴里弥漫开,莱诺心跳慢慢归位。他一向自己消化情绪,自控力好,维泽心里又惦记着事情,到底没看出什么异样。
老画家坐在床沿上,在莱诺吃糖时一直摩挲着手里的盒子,目光又像是穿透眼前事物一路看到过去。
“诺诺,”维泽开了口,声音很轻:“你想看的东西......就在这里。”
莱诺闻言迟疑一下,问:“您......保存了一份调查报告?”
“嗯,诺诺,虽然我还不知道你想了解云林空难的原因,”维泽点点头,攥着盒子没有递出,犹豫着慢慢说:“但你就像我的孩子,无论你想要什么,我最大的心愿都是让你得偿所愿。”
莱诺不自觉地严肃起来,坐正静听老画家的话。
维泽停了片刻,目光勾勒着莱诺的眉眼:“你画画那么有天分......你能猜到我为什么没让你做艺术家,而想让你加入系统吗?”
维泽没说是什么系统,但莱诺立刻明白了。
维泽以前开着一间小工作室,作品在大家族圈子里算得上供不应求。等莱诺出了培育所,维泽竟关掉画室带他做了监察官。
每当有虫问起,维泽就笑眯眯地答:“老了画不动喽,干脆停笔让我的画升升值......”
莱诺抿了抿嘴唇:“因为这样才能了解生活的真实面貌?”
维泽轻舒一口气,眼角舒展:“没错,我不想让你一开始就住在艺术的高塔里。”
“我想让你了解这个系统,看清它的运作和不足......我们都经手过很多报告,你现在肯定已经知道,文字和事实能有多大差距。”
莱诺点点头:“甚至可能完全相反。”
帝国让监察官用图像的方式记录自己看到的记忆画面,原因也正是这个,图像也能编造,但现场绘制毕竟难度更高。
“的确如此。”维泽看上去轻松平静一些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首饰盒放在他们之间的床单上,轻轻推到莱诺面前:“诺诺,看到听到任何事情的时候,都别忘记这一点。”
那确实是一个品牌首饰盒,只是原来挂项链的黑色软布上,躺着一枚小小的存储芯片。
莱诺下意识伸出左腕,想用自己终端扫描芯片,维泽却按了一下他的手腕,从软布下面取出一个老式不记名终端:“别用自己的终端,用这个读。”
莱诺接过,惊讶地发现终端里还有一点能量,似乎维泽偶尔会翻出来充充电。
他没用过这么老的型号,不甚熟练地打开光屏,拾起芯片贴上去。
终端实在老旧,光屏转了半天,才闪烁着读取了芯片内容。字迹由马赛克一样的灰块渐次凝结,终于显出一份官方报告的模样。
莱诺一怔,下意识向维泽望去。
维泽一直关注着他的反应,没有丝毫惊讶的样子,只是朝他轻轻点头。
莱诺目光转回光屏,上下反复看着,生怕漏过一个字。
那报告区区半页,结论也只有一句。
“经对船体碎片分析判定,本调查组认为,事故发生时,云林号由雄虫伊利亚驾驶,于雌虫西格尔·加兰(伊利亚雌君、原 帝国元帅)协助下,蓄意冲入位于16扇区边缘小行星带。
云林号完全解体,作案虫与乘客米诺·莱亲王均已身亡,无虫生还。”
蓄意、完全解体、无虫生还......
一张张笑容灿烂的面庞在眼前闪过。
照片里的塞西尔已穿上军校校服。那么按亚兰提供的信息,在照片拍摄后不久,那位威严的雌虫元帅、那对搭着肩膀的亲密好友便一同陨落在荒僻的16扇区。
维泽失去了故交挚友。英俊雄虫如此珍爱抱在怀中的虫蛋夭折于孤星。塞西尔开始在刀尖上辗转求生,一步步升任指挥官,却又因看到了不该看的事而遭受重刑......
莱诺心中五味杂陈。他目光下移,扫过报告末尾的完成日期,停在调查组主席一栏,耳中的血流声像被截住又忽然松开,撞在耳膜上轰鸣作响。
色调偏灰的上一代光屏在他猛地戳上来的手指下漾出浑浊波纹,扭曲了“加洛东·莫顿(医学会会长)”的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