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衣上的小串珠基本添加完成的时候，莱诺终于找到机会问出自己的请求：“老师，您有空时能帮我调一份案卷吗？”

老画家沉浸于实践生活的艺术，凡俗与旧影一并暂时抛在脑后，心情又美妙起来。

他拉远茶壶端详一下，接过莱诺挑出的珠子往线上串：“好啊，诺诺想看什么，关键词告诉我就行，下周我去帮诺诺调出来。”

“是一份事故调查报告，叫‘云林空难’，一艘云林号——”

叮一声轻响，小玻璃珠掉在茶几上，弹了几下，滚进地毯里看不见了。

维泽脸上血色倏然褪去，抬眼怔怔看向莱诺，比刚才还要震惊：“你说什么空难？”

莱诺心里一紧，但说出的话无法收回。

维泽扔下针线，细长的手指握在莱诺手背上，着急地问：“诺诺从哪里听来的？”

不待莱诺回答，维泽兀自睁大眼睛，连珠炮似的发问：“是那个雌虫对不对，总不可能是容铖！只有那雌虫我没见过，是他告诉诺诺的？空港时那个密封箱，他是谁？”

维泽的问题很奇怪又出奇地接近真相。

莱诺一时拿不准怎么回答，为免事态复杂化，先只说：“那天在资料馆碰到一个管理员，聊天时听他说起，好奇想看看。老师知道这个案子？”

维泽像没听进去莱诺的解释似的，摩挲着莱诺的手，眼圈又有些发红，喃喃道：“今年怎么回事......”

老画家目光发空，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莱诺有些后悔，只能回握着他的手。难道云林空难也是牵动维泽回忆的旧事之一？

早知道会让维泽伤心，他应该等亚兰回来。不过，这件事竟还和容铖有关？也许维泽和容铖认识塞西尔的雌父雄父？

“难办的话老师......”莱诺思量着开口，想说“不用查了”。

但他的话没说完。老画家目光缓缓聚焦，抚上他的眉骨看进他的眼睛，忽然道：“不用去查。既然你问起了......”

他说着神情由忧虑转为坚定，像决定了什么似的站起身。

“诺诺你跟我来。”

莱诺不是第一次进维泽卧室，却是到曼塔之后头一次上楼。这边和维泽曾经在主星的住处布置相似，橙绿配色、点缀着流苏元素，温馨活泼不失艺术感。

床脚处的氛围却有些压抑。

维泽咬着嘴唇不发一言，在床底拖出的行李箱里埋头翻找。莱诺蹲在他身边帮忙扶着箱盖，心里也微微绷紧。

眼见着维泽从满当当的箱子里一件件往外掏着四处搜罗的小摆件、莱诺小时候穿过的衣服、还有以前胡乱涂抹的习作......莱诺心里酸软，觉得不该拿旧事打扰维泽。

他眼眶微热，别开眼睛，目光游移间落在在箱子内衬上，忽然一停。

薄荷绿色的内衬口袋鼓鼓囊囊的，因为箱子移动，晃出了大半个全息相框。

莱诺一眼就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不，是好几个。

那是在一张在庭院绿地上拍摄的照片，树下的长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莱诺几乎立刻就被桌首右侧一袭白袍的皇君吸引了目光，他和培育所每个房间正前方的全息照片里一样，俊逸舒朗，微笑着看向镜头，丝毫不见病容。

皇君旁边的桌首，一头浅金色头发在阳光下闪耀。

莱诺心跳漏了一拍。

他随即意识到那位几乎和塞西尔一个模子的雌虫神情更严肃更有威严，应该是塞西尔的雌父？

真正的塞西尔就坐在皇君右手边，穿着一身军校校服，头发一丝不苟地藏在帽子里。

似乎刚二次蜕变的雌虫皮肤冷白，眉目英挺，抿着嘴唇有点不耐烦地皱着眉，一看就是个又酷又倔不爱照相的军校生。

没想到在这里看见塞西尔旧照，表情还这么生动有趣，一会儿一定得问维泽要一份副本带回去当参考。

莱诺压住上翘的嘴角，手指在箱子内衬上勾了勾，目光向旁边移去。

塞西尔右边就是维泽，老画家照例披着一条橙色的流苏披肩，抬手给自己遮着阳，笑得十分开心。

莱诺心中暗暗叹息，维泽不仅和塞西尔一家相识，看他放松的表情，关系应是十分熟络融洽，难怪他听到云林空难会如此感伤。

维泽右边并排坐着三个虫。最远端是一身上校军装的容铖，目光专注，似乎在向左看。莱诺顺着容铖的目光，看向中间他不认识的两个雄虫。

一个更年长更精致柔和些，眉目间也有点塞西尔的影子，感觉像他雄父，正向右边微微倾着头。

旁边和他搭着肩膀的雄虫长相七分像皇君，英俊非凡，栗子色卷发垂在额前，笑得眼睛眯起。

那个雄虫......

莱诺终于知道自己像谁了。

但他没来得及叹息就目光一顿，难以置信地屏住呼吸。

英俊雄虫胸前竟绑着一个虫蛋背带，柔软的布料里，一个奶油色虫蛋探出头来，上面闪烁着漂亮的琥珀色花纹......

“原来在这！”维泽的感叹让莱诺手上一抖，差点扔下箱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