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街景被咖啡店氤氲的热气蒙上一层模糊的毛边。冷是钻骨头的,但店内的暖气开得很足,足到让凌音纱织觉得手心有些黏腻的汗。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月宫菱。
对方正用银匙慢条斯理地搅动着咖啡,动作优雅,勺沿偶尔碰触杯壁,发出脆音。月宫菱今天穿了件烟粉色的羊绒开衫,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也愈发……不真实。
凌音纱织想起不久前的游乐园,这个人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了你,五条悟,夏油杰,家入硝子的面前。
"你为什么那个时候要出现在他们眼前?你根本没有商量过要这样啊?要不是我那个时候打圆场……你会惹出多大麻烦,想过吗?"
月宫菱停下了搅拌的动作。银匙被轻轻搁在描金杯碟边缘,发出一声更清晰的"叮"。
她抬起眼,那双颜色瑰丽妖异的眸子看向凌音纱织,里面丝毫没有被质问的窘迫或惊慌,只有天真的疑惑。她微微歪了歪头。
"嗯……"
月宫菱拖长了尾音,指尖轻轻点着下巴,然后,她笑了,那笑容纯粹又无辜。
"我只是单纯的想要跟她交朋友啊。不可以吗?"
凌音纱织呼吸一滞。
交朋友?
用这种方式?用这种……带着明显目的性突兀地介入?几乎将她精心维持的平衡搅乱的危险方式?
"你不是说,你是她的'故人'吗?"
——"对啊。"
月宫菱回答得飞快,笑容丝毫未变。
"只不过,是我单方面认识她而已啦~抱歉哦,上次可能是我表达有误,让你误会了呢。"
单方面认识。
故人。
表达有误。
凌音纱织看着她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窗外呼啸的北风更甚。这个人嘴里到底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还是说,对她而言,真假本就无需分明,一切都不过是达到目的的可塑工具?
"那我到底还可以信你哪句话?"
凌音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这次……又想让我干什么?"
月宫菱没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端起那杯咖啡,凑到唇边,浅浅啜饮了一口。
"xx最近……"
她放下杯子,杯底与瓷碟轻触。
"状态如何?"
话题转得突兀,却又顺理成章。
凌音纱织绷紧了下颌。她知道这个问题避无可避。月宫菱想知道,她就必须答。
"……不怎么样。"
她听见自己说,目光垂落,盯着桌面上木纹的脉络。
"去年11月,她在一次任务中突然昏厥,之后静养了两周。现在……现在好像开始出现幻觉了。具体的……她没说。"
——"她肯定不会说呀。"
月宫菱接话接得自然而然,语气里还带着点了然的亲昵。
"她一直都是那种,喜欢忍着憋着,什么都不说的类型吧?"
她微微叹了口气。
"不过,这种类型往往很让人烦躁呢。你不觉得吗?明明很痛苦了,却硬要装出没事的样子,把关心她的人都推开……很麻烦人,对不对?"
凌音猛地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
她不觉得麻烦。一点……也不觉得,毕竟这可能是她自己造成的恶果。你的沉默,你的忍耐,你的独自承受……落在她眼里,只让她感到一阵阵无力而尖锐的愧疚。
月宫菱像是没看见她细微的颤抖,又或者,看见了,却毫不在意。她只是用那双瑰丽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凌音纱织。然后,说出了那句话:
"所以,我需要你继续替我做事呢,凌音小姐。"
凌音纱织的呼吸停了半拍。
"……继续,"
月宫菱的唇瓣开合,吐出淬了蜜糖的毒液。
"替我,加害她。"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咖啡的香味,暖气的低响,远处模糊的杯盘碰撞声,全都慢慢淡了下去。凌音纱织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重得连耳朵都嗡嗡发胀。
加害。
这个词如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她望着月宫菱,望着那张从容不迫万事尽在掌控的脸。憎恶,恐惧与不甘的情绪骤然翻涌,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理智。
"我不干了。"
月宫菱脸上那完美的笑容逐渐收敛。
"……什么?"
月宫菱的声音依旧轻柔,但温度降了下去。
凌音纱织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尽管指尖冰冷,尽管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她还是强迫自己,一字一句地重复:"我说,我,不,干,了。"
……………………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月宫菱不再说话。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急切,只是平静地看着凌音。这种平静,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让人心底发毛。
"……真是不乖呢。"
良久,月宫菱才轻轻开口。她的指尖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光滑的桌面。
"说说你的原因吧?"
她问,微微偏了偏头,显出十足"好奇"的模样。
"为什么,突然就不想干了呢?之前不是配合得'很好'吗?"
凌音纱织的唇瓣不住发颤。原因?太多了,多到千头万绪,无从开口。是一同训练过后,疲惫却畅快的大笑。是家入硝子随手塞来的糖果,甜得漫不经心。
是被五条悟气得抓狂跳脚,又被夏油杰温和解围的细碎日常。还有你看向她时,那份褪去了最初审视与疏离,藏在平淡眼底的温柔。
她早已沉溺在这场滚烫鲜活的青春里,舍不得打碎眼前的美梦,更不忍心,再去伤害心底最珍视的人。
"……我不想伤害xx。"
最终,她只能吐出这最简单,也最苍白的一句。
"哎呀。"
月宫菱轻轻捂住嘴,发出一声夸张做作的惊叹。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瑰丽的眸子里盛满了"难以置信"。
"这可真是……不得了。你们之间,已经产生'感情的羁绊'了吗?真感人呢。"
话语里的嘲讽,让凌音纱织浑身不适。
"不过,你的'任务',进行得如何了呢?"
凌音纱织的身体僵住了。
任务。
那个该死的,无时无刻不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的"任务"。
"……停滞不前。"
——"哎呀呀~"
月宫菱拖长了调子,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