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寒意依旧盘踞在高专,连日的晴空让那些盘踞不散的灰霾似乎也淡了些。那个穿水手服的灰发幻影,也被这逐渐清朗起来的天气驱散了,再未出现。
或许只是那段时间真的太累了。你这样告诉自己,试图将那份被无形目光注视的粘腻感,也一同打包进"过度疲劳"的文件夹里,搁置心底。
午后的阳光难得有些温度,尽管风还是冷的。你坐在中庭一棵叶子掉光,枝桠遒劲伸向天空的老银杏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闭着眼感受那一点点稀薄的暖意。
脚步声靠近,沉稳,熟悉。你没有睁眼。
"一个人?"
夏油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嗯。"
你应了一声,没动。
他在你旁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属于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又不会侵入彼此的空间。他身上有淡淡的,类似檀香混着阳光晒过衣物的干净气味。
"给。"
你睁开眼,看见他递过来一只白色的有线耳机。耳机的另一端,连着他手里的老式随身听。
你看了看那只耳机,又看了看他。他紫眸含笑,只是静静递着,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
你接过来,塞进右耳。他则将另一只塞进自己左耳。
冰凉的塑料外壳贴着耳廓,很快被体温焐热。他按下播放键。
前奏是简单的钢琴,叮叮咚咚,像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滴落。然后,一个清澈温柔的男声响起来,是抒情的日语歌。歌词唱着关于春天,关于融冰,关于漫长冬季后终于能说出口的,被冻结已久的心意。
旋律很舒缓,歌手的嗓音里有小心翼翼的珍重感,似捧着一件易碎的宝物。
夏油杰就靠在你旁边和你共享着这同一首歌。他呼吸轻轻的,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衬得他侧脸模样温和安稳。他轻轻闭着眼睛,睫毛落下淡淡的影子,嘴角微微上扬,透着几分舒心自在。
你知道他在听,而且听得很认真。或许,他选择这首歌并非随意。那些关于"等待","倾诉","终于到来的季节"的歌词,像是某种含蓄的,包裹在旋律里的低语。
他期望你能听到,感受到那歌词之下,或许藏着他自己未曾宣之于口的,某种同样珍重而迟疑的心情。
风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为这首歌伴奏。
你的右耳是歌声,是旋律,是他或许存在的心意。可你的左耳,那空着的,只听见风声和远处训练场隐约呼喝的左耳,如同连接着另一个空旷的世界。
你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飘向图书馆那堆积如山的,散发着霉味的旧书,飘向那个在书架间无声凝视的灰发幻影,飘向她最后指向咒灵弱点的那根苍白手指。
飘向扑克牌桌上那个空座位带来的,如坐针毡的错觉。飘向拉面店窗外,雾气后那道模糊的,仿佛永不消散的视线。
无数碎片在脑海里旋转,碰撞,发出嘈杂的噪音,几乎要盖过右耳里那温柔抒情的歌声。
你听着歌,灵魂却像抽离了出去,悬浮在半空,冷漠地看着树下并肩听歌的两个人。看着夏油杰那安宁的侧脸,看着自己这具塞着耳机,却眼神空洞的躯壳。
违和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了上来。
"喂——!!你们俩在干嘛——!!!"
一声极具穿透力,活像抓奸在床的怒吼,由远及近,瞬间劈开了中庭虚假的宁静,也把你飞散的魂硬生生拽了回来。
你还没来得及转头,一道高大的白色影子就挟着风"嗖"地冲了过来,然后毫不客气且结结实实地,一屁股坐在你和夏油杰中间。
"砰!"
力道之大,让你和夏油杰都猝不及防地朝两边歪了一下,共享的耳机线被猛地扯直崩了出去。
五条悟挤在你们俩中间,左看看你,右看看夏油杰,最后目光死死盯住那条耳机线,苍蓝色的眼睛在墨镜后瞪得滚圆,里面写满了"岂有此理","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共用耳机?!还靠这么近?!在这光秃秃的树底下?!"
他一手指着你,一手指着夏油杰,声音因为震惊和某种莫名的愤慨而拔得老高。
"这不是情侣之间才会做的事吗?!你们俩什么时候背着我搞这种地下恋情了?!啊?!"
他越说越激动,干脆把墨镜推到头顶,露出一双因为"愤怒"而显得更加璀璨逼人的蓝眼睛,在你和夏油杰之间来回扫射,势必要找出什么"奸情"的铁证。
"我说怎么最近总觉得你们俩怪怪的!原来是在搞这种小动作!还听歌?氛围很浪漫嘛?!"
他嗤笑一声,指了指头顶那棵枝桠光秃,一片叶子都没有,只在冷风中显得格外萧瑟的老银杏。
"在这破树底下?浪漫个鬼啊!杰,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这么土了!"
夏油杰在五条悟身旁轻轻吸了口气,身子微微发僵,神情里满是无奈,又带着点被打扰后的不快。
"悟。"
夏油杰的声音还算平稳,但带着隐忍。
"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大惊小怪?只是听首歌而已。"
——"听,首,歌,而,已?!"
五条悟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字一顿地重复,然后猛地扭头瞪向你。
"xx,你说!是不是杰强迫你的?是不是他骗你说这是什么'音乐鉴赏','心灵交流'?!"
你看着五条悟近在咫尺的,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簇跳跃的,毫无阴霾的怒火,之前那些纷乱的思绪和违和感,忽然被这过于鲜活,过于吵闹的"现在"冲得七零八落。
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在五条悟准备好下一轮质问,夏油杰准备再次开口安抚之前,你打断了他:"你很好奇吗?"
五条悟的滔滔不绝卡在了喉咙里。他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你会是这个反应。
"哈?好奇什么?"
"好奇我们是不是在'搞地下恋情'。"
你看着他,慢慢地说。
"还是说……你其实好奇的是别的?"
——"别的?什么别的?"
五条悟下意识反问,但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暖阳轻落,细碎流光缱绻在他银白发梢间,轻轻漾动。
几秒令人心焦的沉默。
五条悟被你盯得有些不自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撇了撇嘴,像是为了扳回一城,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更"理直气壮"的质问方向,旧事重提:
"那……换个问题。你之前说的,'理想型看感觉',到底是什么意思?'感觉'是什么感觉?你说清楚!"
啊,是这个问题。在那个真心话大冒险的夜晚,你用来搪塞过去的问题。
你沉默了几秒。这一次,你没有乖乖地或敷衍地再次用"感觉就是感觉"来回答。
你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扫过旁边显然也在静候答案的夏油杰,最后又落回五条悟那双紧盯着你不放的蓝眼睛上,语气平淡,却抛回了一个让两人都微微一怔的反问:"你很好奇吗?"
同样的问题,但指向了更私密的领域。
五条悟显然没料到这记回马枪,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又高了起来,带着虚张声势的嚣张:"当然好奇啊!作为最强的同期,关心一下同伴扭曲的感情观有什么不对?!快说!你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想知道我的,那你的呢?"
——"啊?"
五条悟又卡壳了。
"你的理想型,是什么?"
——"我,我的?"
五条悟指着自己鼻尖,眼睛瞪得更圆了,脸上那点强装的嚣张有点挂不住,耳根似乎又开始隐隐发热。
"你问这个干嘛?现在是在说你!"
"交换。"
你简短地说,顿了顿,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