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气味是一种独特的混合体，消毒水尖锐的穿透力，药物若有似无的苦涩，以及，从她自己身体深处缓慢渗出的日渐浓重的衰败气息。

那种气息无孔不入，像一层透明的塑料薄膜将她与窗外那个鲜活运转的世界彻底隔开。

她靠在摇高的床头，视线落在窗台那盆探进来的绿萝上。叶片油亮生机勃勃，衬得她搭在雪白被单上的手像一截失去水分泛着青灰色的枯枝。

十七岁。确诊"进行性肌萎缩侧索硬化"，俗称"渐冻症"。从指尖的微颤到手臂抬起费力，再到吞咽开始出现呛咳。

不过一年时间，曾经能跑能跳对未来怀揣无数模糊憧憬的少女，被囚禁在这具缓慢僵死的躯壳里。她清晰地感知着自己如何一寸寸从这具身体里剥离，像目睹一场慢放无可挽回的坍塌。

痛苦并非只来自萎缩的肌肉和窒息般的呼吸费力。更深重的，是那种眼睁睁看着可能性被逐一剥夺的凌迟感。

她再也不能握紧画笔涂抹颜色，不能再踮起脚尖感受舞蹈的韵律，甚至不能顺畅地吃完一顿饭而不被呛出眼泪。

她成了一个需要被翻身被擦拭被怜悯的病人，一个"不幸"的标签，一个父母眼中强忍悲痛却掩不住绝望的负担。

她恨。恨这不讲理的疾病，恨这无力挣扎的命运，更恨日渐丑陋衰弱的自己。每一个需要母亲帮忙才能翻身的夜晚，每一次因无法控制口水而弄脏衣襟的瞬间，那恨意啃噬心脏，留下深可见骨的锈痕。

然后，奇迹来了。

或者说，是比疾病更诡异的东西，在她某次因呼吸机暂时故障而陷入濒死般窒息的混沌时刻侵入了她的脑髓。

？？？："检测到强烈生存意愿与灵魂波动……符合‘执念绑定’条件……"

"世界坐标锁定……咒术回战衍生观测位面……"

"主线任务，在一年内获取关键人物‘五条悟’的‘爱意’。奖罚机制，成功则彻底治愈现世躯体的全部疾病，失败则灵魂溃散。"

那声音非男非女不带任何人类情绪的波纹，像冰冷的金属仪器在颅腔内直接鸣响。

爱意？五条悟？那是谁？

随着疑问，海量的光怪陆离的信息碎片强行塞入她的意识。光怪陆离的战斗，诡谲的咒灵，被称为咒术师的拥有非凡力量的人群。

还有一个……银色头发戴着墨镜笑容嚣张又仿佛游离于世外的少年形象，他被高亮标记，名为……五条悟。

信息里附着某种冰冷的评估。强大，关键，性格恶劣，难以接近，但"爱意"被判定为"可获取目标"。

以及，关于"身份"的解决方案。

？？？："检测到位面存在可兼容‘外壳’。女性，16岁，橙色长发，灰白色瞳孔。姓名为凌音纱织。性格胆小怯懦，社交关系淡薄。"

"执行方案为意识投射，覆盖接管。需进行‘存在替换仪式’，即彻底清除原主体意识，以完成灵魂与肉身的完全适配。"

"原主当前处于孤立无援状态，预计抵抗微弱。请执行者把握机会。"

治愈。健康。奔跑。跳跃。自由地呼吸。吃想吃的东西。大笑。哭泣。感受阳光和风直接打在皮肤上，而不是透过这层该死的病房玻璃……

这些早已不敢奢望的词汇，裹挟着那个银发少年玩世不恭的笑脸，和那个冰冷声音许诺的彻底治愈，在她濒临绝望的心湖里投下核弹。

求生的本能，对健康的贪婪渴望，以及对这无尽痛苦现实的憎恶，瞬间吞噬了所有犹豫。

"我同意。"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没有炫目的光，没有撕裂的痛。只是眼前病房的景象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般剧烈地闪烁扭曲，然后被粗暴地拉长褪色，最终陷入一片绝对的虚无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也或许是永恒。感官重新连接。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粗糙带着沙砾感的坚硬平面抵着后背和手肘。然后是嗅觉，浓重的土腥味草木腐烂的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铁锈味。

听觉紧接着涌入，呼啸的风声穿过某种狭窄结构的呜咽，还有……近在咫尺的微弱到近乎被风声掩盖的啜泣。

她睁开了眼睛，视野昏暗模糊。似乎正躺在一个水泥管道内部。而管道外的景象比她想象的更破败。这是一处城市边缘废弃工地旁的排水涵洞，巨大的水泥管道半埋在堆积的建筑垃圾和荒草中。

夕阳的余晖从管道另一端斜射进来，在满是污渍的内壁投下扭曲的光斑，却照不到她所在的阴暗深处。

而那个啜泣声的来源，就在管道口外几步远的空地上。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蹲在一丛枯黄的野草边。橙色的长发在暮色风中微微飘动，发梢有些干枯分叉。她背对着管道，肩膀单薄，正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些什么放在了地上。

定睛一看，那是几块火腿肠。

"喵……喵呜……"

细微的带着戒备和渴望的叫声从草丛里传来。两只瘦骨嶙峋的杂色流浪猫试探着靠近，警惕地看看少女，又看看食物。

凌音纱织看到小猫出现立刻向后缩了缩，似乎怕惊扰它们。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谨慎和畏缩。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觉到女孩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更普通更沉重的灰败，像是长期生活在阴影里未曾被好好注视过的陈旧物品。

少女看着小猫开始小口啃食，灰白色的眼眸里闪过微弱的光亮，嘴角也轻微地弯了一下，但笑容短暂。

她突然左右看了看，仿佛在确认没有其他人，确认无误后，才稍微放松一点紧绷的肩膀，对着进食的猫咪说："慢点吃……这里，这里还有……"